白鲸5号

[路楚]猎徒 02 (完)

03

安德鲁留意到那辆黑色轿车停在莱丝利的灯饰店前已有足足二十分钟。午前淡色秋阳辉映在轿车的挡风玻璃上,玻璃后的座位空无一人。

 

他莞尔将刚泡好的卡布奇诺从托盘放到客人面前,回身时戒慎地望向大面窗外。

 

二十分钟前有两个亚洲人从车上下来,毫无阻扰地打开本应紧锁的大门,大大方方地步入目下无人的灯饰店。

 

安德鲁见后立时致电给店主人莱丝利,他可不记得她有什么亚洲人朋友,但这位一把子年纪还爱出门旅游的老者却一直没有接电话。莱丝利虽然刚搬来不到两个月,但她和易近人,风趣明睿,对他们一家子算是照顾有加,他身为邻居兼友人绝不能那么漠视不管。

 

他暗记对过的车牌号码,掏出手机意图打911报警。

 

这时灯饰店的大门再度敞开,两位年轻亚裔从店内踱出。安德鲁颦蹙,交代店员看店后便快步过马路拦下那两人。

 

“你们!”安德鲁叫住意图上车的两人。

 

其中一名带围巾,身着三件套西装的男子回身不解地看着他。

 

“你们刚从那家灯饰店出来吧,”安德鲁在车尾停下脚步,板脸责问:“你们是什么人?在那间店干什么?”

 

“我们来拿莱利丝前辈的草稿。”一道凛肃嗓音介入。

 

安德鲁转头望去,一袭黑色风衣的亚裔男子拢上车门徐徐向他走来。

 

“你是?” 

 

“我姓楚,楚子航。”姓楚的男子递过手上的书稿,“莱利丝前辈一直对爬行类生物颇有研究,会定期通过我校的名义发表论文,这次旅游前她忘了寄稿,所以便让我们直接来她的房子拿,这是她的手稿。”

 

安德鲁接过书稿,缜密过目,确实是莱利丝的字迹,他曾见过莱利丝的书桌上叠满生物学专业书,但他还是第一次知道她有写论文投稿。

 

安德鲁仍没有放下戒心,“我怎么知道你们是不是在偷论文?还是在偷其他东西?”

 

“你可以打电话向那位女士确认一下,”看起来较为年幼的男子迈步走到安德鲁近侧,安德鲁注意到他西装外套口袋上的银色盾徽衣扣,“说我们是——”

 

“卡塞尔学院的学生。”安德鲁接下他的话。

 

车旁的两人快速交换眼神。

 

安德鲁重重松口气,语气轻快地解说:“莱利丝说过如果见到带着这个徽章的人走入她家,就不用在意,甚至可以无条件放人进来。”

 

“你见过这个徽章?”男子指向衣扣。

 

“在她的手提电脑包上有印着,她说那是她母校的校徽。”安德鲁一安心职业病就犯了,他打量走近的这名男子,以他担任服装设计师三年的资历,几眼便能察出那一身黑色西装是在伦敦萨维尔街特别定制的,并且是百年老店Huntsman& Sons的手笔,颈上套着Burberry的暗灰色羊绒围巾,脚下一双Corthay的手工皮鞋。

 

安德鲁不由得看这名男子多几眼,这一身差不多耗费八千美金,脑子正常的人没可能穿这身来行窃。

 

安德鲁转眼对上男子平和的黑褐双眸,伸出左手,“安德鲁·依巴尔拉,我和莱丝利是邻居,那家咖啡馆是我的店,我工作时看到你们闯入她的店所以有点紧张。”

 

男子笑笑,握住安德鲁的手,“正常的,我姓路,你也可以叫我Richard M.Lu。”

 

楚子航看他们一眼,“安德鲁先生,我们接下来还有行程安排。”

 

安德鲁习惯性地审察他的装束,见他亦是一身材质考究的风衣搭西装,暗忖难不成卡塞尔这种名不见经传的学院和普林斯顿大学一样,是所贵族学院?怎么随便一两个学生都穿得比他月净收入还高。

 

他把手稿还给楚子航,那位年轻人点首进车发动引擎,路向他挥手告别,跨入副座。

 

车尾逐渐消隐在车海里。

 

路明非扭头透过玻璃看只剩一个点的安德鲁,手按无线耳塞,“没有发现目标,所有单位撤离作战地点。”

 

须臾之间,所有盘踞在灯饰店方圆百米内待命的突击队队员如收到返巢信息素的工蚁般工整迅捷地退回,严丝合缝的包围网在复数呼吸间悄然撤销。

 

“我们都搜遍房子了,连根线索的尾巴都没抓到。”路明非叹口气,虽然说是预料之中,但侦查工作一无所得还是令人沮丧。

 

“她必定料到学院会再度派人过来,留下线索的可能性很小。”楚子航单手操纵车盘,把学院准备给他们的书稿塞入后座。那份论文确实是这次任务目标的作品,只不过学院稍微篡改了署名和日期。

 

“我就吐个槽师兄,学院这次很大手笔啊,出动大概二十人,并把目标用假身份常去的场所统统查了一遍。”结果什么都没找到。

 

在他印象中能让学院如此大手笔的混血种,就只有那只肥得五官都看不清的舞王。不过也难怪学院对这次的目标如此审慎,这名A级混血种在两天前把前来考察的四位专员在短短三小时内逐个杀死,每个专员的遇害地点和死亡原因都不一,其中一名专员被剖膛刮肚,尸身边上跌落一把沾血的匕首,校方便是通过刀锋上的血查核出袭击者身份。

 

“距离检测出伊莫·伽德纳的DNA已过两天,”楚子航说,“这次的武装出动只是保险起见。”

 

车内响起手机默认铃声,楚子航戴上蓝牙耳机接通电话,路明非瞄一眼屏幕,发现是施耐德打来的。

 

“屋内没有发现任何和龙族有关的信息,我们在火炉的灰烬里找到一些书皮和废掉的电子元件,想必她在离开前就已全数销毁。”

 

“了解。” 

 

“他在。”

 

楚子航把通话调整成扩音模式。

 

“我们刚从医务部得到血统检验报告,因为血量不足所以检测花了点时间,”施耐德低哑的话音伴随沉重呼吸声在车内回荡,“报告上显示她体内的龙血浓度已经超过临界血限,如果让她在圣莫尼卡这种大城市暴动起来,后果不堪设想,你们务必在她转换成死侍前找到她。”

 

“是。”

“明白。”

 

路明非忽地觉得有些奇怪,问道:“如果说目标已经快要变成死侍,她现在大概没多少神志,那她是怎样在这种条件下进行……计划性杀人的?”

 

“正是因为她干下这种杀人案,我才更确定她已经失控了。”施耐德说。

 

“为什么?”路明非不由问。

 

施耐德沉默少焉,“伊莫·伽德纳曾经是执行部的专员并在两个月前失踪这点,我想你们都从任务资料上知道了,她出身猎户世家,从小经受捕猎的专业训练,想隐藏杀人踪迹对她而言并不难,但这一次她专门挑了学院的人下手,还在现场留下血液。”

 

“她在挑衅。”楚子航总结。

 

“没错,”施耐德厉声说,“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背叛也不感兴趣,我只知道她现在已经变成以杀戮为乐的狂犬,你们一定要在她下一次行动前找到她。”

 

话声倏止,屏幕显示通话结束,汽车留停在十字路口前,路明非盯着左眼边的红灯,“师兄,要先去哪里调查?”

 

“所有现场都必须去一遍,”楚子航按着方向盘,“我打算从酒店的房间开始。”

 

死亡地点和死因都共有四个。酒店浴室,失血过多;酒店附近的公共停车场,喉骨断裂;星巴克暗巷,窒息死;巴士站,注入过量促凝血药。路明非拿着iPad看这些奇形怪状的死尸照片,顿觉头皮发麻,思忖这条件够拍部惊悚恐怖片了。

 

他手指一扫,翻到区域地图,对着标注好的四个地点搔头。无论是星巴克还是车站都在酒店附近,把四个地点全用直线连起来能勉强连出一个四边形。除却酒店房间的那人是在晚上八点到十点之间遇害,其他三人都是在七点到九点左右被杀。

 

但除此之外就没更多线索。

 

果然还是得亲自去找,破案侦查从不是他的长项,但全交给师兄来做他又过意不去。

 

路明非微微偏头看楚子航的侧颜,从加州回来后,他和楚子航的关系并没有多少变化,楚子航依旧会发给他任务报告一样的邮件,他亦会照常回复,给师兄说些学院趣事,比如前天装备部又轰了什么设施,食堂主菜从大猪肘子换成黑面包夹德国香肠之类的。

 

他慢慢收回视线,“那师兄我去星巴克那里,分开查比较快嘛。”

 

绿灯亮烁,楚子航朝他点头,踩下油门。

 

洛杉矶县,圣莫尼卡,菲利酒店217号房,上午十一时。

 

楚子航蹲身沿浴缸外缘细看,接着起身俯视米白色浴缸。昨日他在照片上看到的是染成大片赤红的浴缸,年轻专员的尸身被字面意义上的开膛破肚,躺在血滩中,左眼窝插着一根肋骨。浴缸外躺着一把前端沾血的装备部量产匕首。

 

房里的装备箱空空如也,其他尸体上也各有遗失的武器和一些军用品。

 

学院的侧写人员推测目标先是给独自留在酒店的专员注射致死量的戊巴比妥,用这名专员的手机发送短信,让在楼下吃晚饭的一名专员去停车场拿批萨外卖,然后下楼行凶,接着逐一分散剩下两名专员。等到他们意识到不对劲,致电找后援时已经晚了。目标杀死最后一人回到旅馆,却发现本是昏迷的专员醒了过来,两人搏斗起来,这名专员用这把匕首成功伤到目标,但同时触怒了她,所以才会被凶残地戕害至死。

 

这一层的酒店摄像头不是被设置成昨日循环,就是被一支银叉报销。

 

学院在当日晚上九点四十五分收获救援请求,并在有人报警前伪装成警察和医疗人员,封锁现场,清理狼藉,拍下证据,卷席离去。

 

他们这次的小组就负责把这些如落地珍珠般的零碎证据,串成一条可以套牢目标的链子。

 

手机铃声响起,楚子航摁耳机接听电话。

 

“师兄是我,我刚在巷子找到一条血迹,我是觉得和案件没啥关系啦,我发给你看看。”路明非说。

 

楚子航点开图片看着墙上的锯齿形的红褐血痕。

 

路明非抵达现场后就一直用这样的方式和他交流案情,说是怕有遗漏或搞错细节,楚子航觉得这举动有点多余,只要进修过实战侦查的人都能胜任现场观察和记录。路明非在这项说不上无出其右,但亦算及格过关。

 

他保持着通讯,默默点开谷歌搜索。

 

“路明非。”

 

“在呢在呢。”

 

“血迹八成与这个案件无关,那巷子上个星期发生过一件持刀杀人案,一名水管工被人一刀刺死,”楚子航敞门出去,语气淡然,“位置差不多是你现在站着的地方。”

 

耳机另一方立时传来衣服摩挲声和金属咣啷声,片时路明非用略急的声调道:“师兄你故意的吧故意的吧!我靠这年头连修个水管都有生命危险。”

 

楚子航低头一笑,和数人一同跨入电梯,“你不放心可以采集一些样本检验。”

 

“不用啦,反正师兄你都找到证明了。”路明非看了看血痕,吸一口热拿铁。

 

他没挂电话,再度绕小巷转一回,但这一次毫无收获。耳机里传来车辆吟啸而过的风声,想必楚子航正在过马路,路明非仰首往人声鼎沸熙熙攘攘的星巴克店面望去,接着纵目眺望处于对过街道角落的巴士站。

 

这两个地方的步行间距说不上近也说不上远,街道人流密集,那个混血种是怎么杀人后立即从这里跑去那里杀人的,难道是从屋顶飞跃过去的?

 

路明非的视线从星巴克滑到正对面的唐恩都乐甜甜圈店,两条街道的距离大概有个篮球场那么大,如果这都能单靠人力飞跃,这混血种应该已经变异出翅膀。

 

路明非晃晃头,诺玛检测过当天所有邻近的监视器,没发现任何不明飞行物体。他叹息着倚墙蹲下,滑倒一半时他才想起这种卖报老头的架势委实不符卡塞尔的精英形象,又缓悠悠地竖直身子。

 

若诺诺能够帮忙倒能省下不少时间,可惜小巫女已从学院退学,执行部无法再用学院的名义吩咐她办公。若想用朋友的名义找她帮忙,路明非也着实不知道她在哪里,只知道她在一个金什么的名媛学院进行新娘修行。

 

并且至今尚未毕业。

 

路明非想起他曾经坦坦信誓跟芬格尔说诺诺肯定不会留级八年,不由一阵心虚,如今他也不能笃定诺诺能在他毕业前毕业了。

 

算了反正老大愿意等。等诺诺出狱,呸,出来后他还可能觉得上次求婚时效已过,迫不及待地去月球表面喷个Willyou marry me by Caeser Gattuso,也可能更风骚地直接带诺诺去月球求婚,他听说有公司宣告将在2020年推出月球求婚计划,让你和恋人坐着太空船绕月飞行,让你在无尽浩瀚宇宙中拿出戒指单膝跪下……只要你有两个亿的美金。

 

“你还在星巴克附近?”楚子航忽然问。

 

“啊,是啊,不过除了那血痕外没找到其他可疑的东西,”路明非拉回思绪,“师兄你那里怎么样?有什么收获吗?”

 

“没找到什么,”楚子航徒步在停车场外围,目光徜徉在入口的保安处和房檐的录像监视器,“我在想她是如何在短时间内定位并移动到其他三个专员的位置。”

 

“这个问题我刚才有想到,”路明非再度望向星巴克的招牌,“我这里距离巴士站有段距离,而且街上人很多,师兄你觉得她是怎么从星巴克赶过去的?”

 

“有很多方法,交通工具、穿越屋顶、藏在人群里,”楚子航略一沉吟,“但这些都可以被诺玛察觉,停车场周围布有二十四小时制的警卫和录像监视器,从酒店门口走到停车场一定会被人看见或摄入镜头。”

 

“如果目标易了容呢?”路明非问。

 

“那她至少要盗取三个伪装用的身份,以同个身份在杀害时间反复出现在杀害现场,必定会引起诺玛的注意。”楚子航缓缓地说。

 

路明非想了想,在三小时内换一身杀一人再换地点确实有点赶。他看着黑亮的摄像头,计上心来,“对了,言灵!她的言灵和冥照有点像,可以在生物的视觉死角活动。”

 

“这个言灵只能骗过人眼,骗不过摄像头。”

 

路明非靠回墙上,吸光最后一点咖啡,晃摇已经空底的白色纸杯,将之掼入垃圾桶。

 

这侦探工作真他妈麻烦,需要将所有可能性全想出来,一条条模拟,纠错过滤,然后一条条除去。过程烦琐又无聊,只有揭露真相那一刻爽快。

 

路明非长叹,“难不成这家伙是驾着太空船从月球表面过来的?”

 

“那样的话会留下降落痕迹。”楚子航说。

 

路明非一个趔趄,“师兄这种随口说说的废话你就别较真了。”

 

“我觉得你有点无聊,随便说说的。”

 

可师兄你的口气听起来好像真的打算去破解NASA总部的防火墙确认诶。

 

路明非挠头,“师兄,你不无聊么,我们查半天,除了疑问什么都没找到。”

 

“查案任务流程都一样,你以后会习惯的。”

 

我可以选择不习惯吗,路明非想。

 

“校方以前偶尔会安排诺诺协助,有她的侧写能力,办案会省时很多。”楚子航又说。

 

路明非心里一动,没想到楚子航居然和他想到一块去了,烂话登时如安了阀门般泉涌而出,“师姐的侧写能力基本就是新种言灵,可惜她现在身陷囹圄,要找她帮忙也不懂怎么找,搞不好她连那个水管工是为情死还是为财死都找得出来,等师姐出来后老大还可能会向她求多一次婚……”

 

“——你说什么?”楚子航冷冷地问。

 

路明非猛地刹住话匣,他这是哪一脚踩中地雷了?

 

“什、么什么?”路明非战战兢兢。

 

“你重复上一句。”

 

路明非慎之又慎地回忆,“等师姐出来后老大还可能会向她求多一次婚?”

 

楚子航沉默半会,“再上一句。”

 

“也许她连那个水管工是为情死还是为财死都找得出来?”

 

路明非听到迅疾的步伐从耳塞另一侧传来,紧接是金属制重物的拖动声和落地声。他将对话和声响关联起来,思绪瞬时明朗,他霍地起立往后巷飞奔。

 

路明非一个急刹停在刚蹲过的后巷角隅,目光落在路面上斑驳的古灰下水道圆盖。

 

“师兄,我这里找到一个下水道入口!”路明非口气有些激奋。

 

“你看看盖子旁的泥沙有没有被移动的痕迹。”

 

路明非蹲身往盖子边缘看一圈,四顾确定无人后抽出袖里的短弧刀撬开盖子,盖口边缘的泥块东少一块西少一块,明显不久前曾被人移开。

 

“有被开过,”路明非把盖子拖回去,用脚踢正,“师兄你那里也找到一个入口?”

 

“就在停车场边上,”楚子航低声说,“这里是摄像头的死角。”

 

“我过去巴士站看看!”

 

路明非半奔半走赶到车站,绕着车站转圈,结果转三圈还是没找到类似下水道入口的东西。待他绕第四圈时,看报的老爷爷和傍边刷iPad的小孩诧异地打量他一眼,他神情尴尬地笑笑。

 

难不成这条思路又错了?再这样错下去可没时间了。

 

“试找找其他暗处,巴士站人来人往,目标不会直接从人群多的地方爬出来。”楚子航说。

 

“哦,我再找找看。”路明非踱步离开,他一边回首一边回望蓝顶车站,视线左摇右荡,忽地钉在车站附近的一条晦黯里巷。

 

他三步并做二步拐入巷子,脚底踏上一个地下水道的铁盖。

 

“找到了?”楚子航问。

 

“嗯,”路明非眉开眼笑,心情顷刻清朗,“这下全找到了,这样就可以确定目标是用地下水道移动的吧?”

 

“是一条可能性很大的可行路线。”楚子航说。

 

真够谨慎,师兄如果你打架时也这么谨慎就好了,路明非心想。

 

“师兄我们现在要派人去下水道搜索?”

 

“不,”楚子航缓缓地说,“靠人力进行地毯式搜索太耗时,圣莫尼卡是个大城市,下水道构造极其复杂。”

 

“那要靠什么搜?”路明非问。

 

楚子航沉思少顷,“我记得装备部这次给了我们一箱智能无人机。”

 

“师兄你不担心那些玩意会把整个圣莫尼卡炸飞天?”路明非扶额。

 

“我出发前拆了一个看,除了开启后没法关闭摄影以外,没有多余的爆破功能。”楚子航淡淡地说。

 

 “我擦那群家伙现在是打算改行靠非法贩卖用户数据捞钱吗。”

 

“无关的数据诺玛会清理掉,我现在要回入住酒店一趟,”楚子航走出停车场入口,“现在去车站接你?”

 

“好啊。” 路明非笑笑。

 

回到酒店后,两人在酒店后门把录入圣莫尼卡下水道构造图的无人机放进入口,远控启动电源。

 

等最后一个无人机消失在视野后,路明非爬上入口阶梯,接近入口时在地上警备的楚子航握着他的手曳他上来。

 

无人机会将影像直接传输给诺玛,若目标继续使用下水道,她的行动很难不被侦查到。

 

“师兄现在得做什么?就干等?”路明非咽下一口锡兰红茶。等他在酒店浴室清理身上地下水道的异味后,他们就来到楼下餐厅享用迟来的午饭。

 

“找出她当天使用了什么假身份。”楚子航张口咬下最后一叉意大利面,将餐具并列在盘中间。他吃饭的模样让路明非联想起猫,小口而安静,屡次都是路明非先吃完,然后看着师兄吃,有时候楚子航会把配菜推给他,让他多吃一点。

 

又走神了,路明非揉揉眉角。

 

如果不是靠易容杀人,那目标应该只会盗取一个假身份,以进入满是摄像头的酒店。

 

“她能用的假身份实在太多,”路明非偏头看人来客往的餐厅,服务生忙冗但从容地为客人点单倒酒,衣装精美种族各异的人们滑过他的眼膜,“旅客,酒店工作人员,送快递的,还有送餐的。”

 

“旅客身份有时效性,可以去除,这个身份不一定能成功进入专员的酒店房间,”楚子航招手让服务生过来,“那日的酒店房间没有撬开的痕迹,她可能是拿万能钥匙开门,或者是别人开门让她进去。”

 

“满足这两个条件的只有酒店工作人员……啊师兄。”路明非看着楚子航把现金放到服务生的托盘上,欲言又止。

 

楚子航收回手,看他一眼,“下次你请。”

 

方才浮起的一点尴尬一扫而空。

 

“师兄你说的啊。”

 

路明非咧嘴一笑,突然觉得洛杉矶是个好地方,有美酒有佳肴够繁华,前有好莱坞大道,左右有迪士尼乐园和六旗魔术山游乐园,后有威尼斯海滩,市里还有师兄应该会喜欢的各式文化和古物博物馆。如果不是执行这种人命关天的任务,他倒是十分乐意拉楚子航去逛一夜。

 

他说回正事,“那要怎么找出这个假冒的工作人员?”

 

“找前天晚上在职,这两天请假或无故不来上班的工作者,”楚子航说,“待会我回房用电脑查看酒店工作名单。”

 

简而言之就是黑进酒店的数据库吗。路明非一把饮尽红茶,和楚子航起身走回房间。

 

他们检测出所有符合这两点的在职人员,让负责协助的校工部逐个调查他们的住所。列完名单后他们也加入搜查小组,楚子航负责圣莫尼卡东边,路明非负责圣莫尼卡南边。

 

搜索工作一直从午后进行到接近晚间。

 

楚子航迎着暮色从一家三口的半独立屋走出,对两名在周遭侦察的前海豹校工部摇摇头。两位校工神色无奈地对他点头,开门坐上车。

 

楚子航合上后车门。符合条件的工作人员并不多,约莫十六名,但这些人的屋子分布区很广,有些在廉租房,有些在贫民窟,有些在安全措施齐全的高档区,寻查过程遇到不少麻烦。

 

这片郊区还有一个住址没有探查。

 

车子停在一所科德角式房屋前,这时天光已瞑,门旁的室外灯柱孤零零亮着,主副驾驶座上的两名校工部下车佯装沿着外围石路散步,楚子航走到门前按下门铃。

 

没有回应。

 

楚子航蹙眉,他鼻下隐约嗅到空气清新剂的味道,有什么必要在门口喷洒空气清新剂?除了是要掩盖某种味道。

 

他瞥一眼屋檐的录像监控器,用垂下的左手做一个手势,摁下门铃。

 

这一次依旧无人回应。

 

他在门前默立,在听到后院传来金属敲击声的那一刻转动门把。这是他们定下的暗号,金属声意味着目击到屋内有可疑物件或人物。木门毫无阻遏地应声而开,楚子航进屋反手拢门,拔出袋里的蜘蛛切,慢步前行。

 

屋内有个陌生的气息,但没有显露敌意。

 

他一行警戒前行,一行打开沿途看见的房门,行至主卧室时,他在门前敛息静听,缓缓推开门。

 

一个女子静躺在床上,双眸禁闭,被毯遮至颈前,一条透明细管从被下伸出,连着吊挂在橱角的葡萄糖水袋,女子青白的脸确实符合这间屋子名下的主人。他敞开对过大窗,和风吹起两侧白帘,白帘拂过插在桌角的钢刃刺刀,楚子航起开桌灯,扫一眼桌旁的塑料垃圾桶,里边堆垒弹壳和针管。

 

闯入后院的校工部走近窗户。

 

“楚专员,我们这是中奖了?”一名校工问。

 

“是这间没错,不过人走了。”楚子航点头。

 

“唉真可惜,都找了大半天。”另一名光头校工耸肩。

 

“话也不是那么说,捷径被封,住所被找到,我们这不是把这人逼上绝路了吗?”

 

楚子航按下手机快捷键,对面很快接通,“路明非。”

 

“师兄我刚想找你,我们这里都查完了,全都对不上,”路明非说,“师兄你找我干什么?”

 

“我们找到目标的住所了。”

 

“真的?人也找到了?”路明非急问。

 

“只找到昏睡的真正身份持有者,没找到目标。”楚子航回身走至书桌。

 

路明非叹口气,“这下明天还要继续找。”

 

“嗯,你先回酒店吧。”楚子航翻检书桌上的文书。

 

“哦,师兄我帮你打包?师兄你想吃啥?拉面,意大利菜,海鲜?”

 

“随你。”

 

“师兄如果我买麦当劳特大牛肉汉堡和一个全家桶,你也要跟着吃?”路明非有点无奈。

 

“也行。”楚子航其实不在意外出期间的饮食,只要路明非别买回生的粘稠组织就行。

 

“那我就真的随便买了。”

 

“嗯,待会见。”

 

他挂断电话,从叠叠纸张中抽出一本锁着的赤色笔记本,他用力一拧,铁锁应声而断。他的握力足以轻松扭断一把正常尺寸的铜挂锁,对付这种装饰品般的小锁头如同折牙签一样简单。

 

他翻开书页,清癯工整的字迹记录着日记主人这几天的行程。

 

“2012年8月02日,阴天,趁早离开了店面,那玩意的后劲颇大,待在人来人往的地方很难保持理智,离开前我向安德鲁一家告别,老好人安德鲁反复向我叮咛冷天时小心膝盖,他会好好帮我看店,我好奇他什么时候会发现这家灯饰店从来都不是我的。”

 

“2012年8月04日,雨天,现已入住卡罗拉的家。”

 

“2012年8月05日,晴天,学院派来的四个专员开始入住酒店,四人的警戒度都不高,想必学院只是派他们来考察某神秘事件的。他们总是一起行动,只有在晚饭期间,一人有一定的几率迟下楼。”

 

“2012年8月06日,晴天,夜晚可视度良好,适合出手。”

 

“2012年8月07日,阴天,学院在事发凌晨赶到现场,想必过一两天他们便会再度派遣专员。过程比想象中简单,没想到注射戊巴比妥后那人还能活着走出空房伏击在原来的房里想要杀我,但我不记得他划伤我颈项之后的事,回过神来他已死得不能再死了。匕首就留下吧。”

 

“2012年8月08日,晴天,学院在早上包抄灯饰店,负责指挥的专员我不熟悉但略有耳闻,和记忆不是一个模子,另一名协助的专员倒是面熟,他们解除部署后就前往命案现场调查。午后我在下水道发现无人机,看来猎犬们快要寻到了。”

 

“我看到一只,在圣莫尼卡南区。”

 

“差点忘了,离开前我喂了卡罗拉一点安眠药,换了新的氯化钠注射液,她已经注射这东西一天了,希望她不会腻。”

 

楚子航脸色一变,疾步到橱前取下那包葡萄糖水袋,撕开上边胶布,透明袋子上印着0.9%氯化钠注射液的蓝字。

 

注射过量的氯化钠会引发致死的高钠血症,他掀开盖着女子手臂的毛毯,女子的关节和手腕都出现肿胀现象,他蹲下迅捷地撕下床单一角,扶着插管撕开女子手上的敷料,将布碎轻按在静脉插口上,徐缓拔出插管。

 

校工部闻声从窗口探头进来,“楚专员,发生什么事了?”

 

“马上叫救护车。”楚子航头也不回,他用布料裹上静脉伤口以防出血。

 

一包扎好他便拿出手机拨号给路明非,几秒后耳边传来女音提示,“你好,你所拨打的号码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尼尔默不作声地看着眼前的金框画像。

 

面前这幅画着实不像十二三岁男孩会中意的图像,图画以暗色调为主,中间描绘一双闭合眸子,眼角淌落一颗蓝色泪水,而落下的泪开成一株幼生的树。若仔细一瞧,就能在纯黑的背景中见到忽隐忽现的,枝繁茂盛的树枝轮廓。

 

身后遽然被重物撞上,尼尔一趔趄扑在围栏前,在一发千钧中扶住栏杆稳住身子。

 

窃窃低笑从身后掠过,尼尔讶然看着从他后边跑过的同龄男孩,男孩悄悄回头竖了竖中指,然后一脸无辜地跑回在前方谈笑的一男一女身边。

 

男孩对他们说了什么,惹得两人一阵轻笑。

 

尼尔目光一闪,慢慢回身望向二楼一名正在背对他通话的孕妇,他小声叹气,回头望向这幅画。

 

这时身侧多出一道人影,一名身着墨色大衣身段修长的年轻女子不知何时移到他身边。

 

“喜欢这幅画?”女子嫣妍一笑。

 

“还好。”尼尔悄声说,他偷眼打量身边的人,他甚少见到有比他母亲更好看的女子,女子的五官说不上十全十美,但气质十分独特,秾艳而凛冽,俨如繁霜中盛放的黑蔷薇,有股奇妙的诡丽。

 

女子目光投向他的后颈,“这伤疤不错。”

 

尼尔困窘地拉高衣领掩盖颈上的瘀伤,袖子滑下前臂,“是我下楼梯时摔着的。” 

 

女子看着他手腕上的紫青痕迹,微笑点首,表示接受这个解释,“刚才我看见那个男孩推你了,”她指指男孩的方位,“你怎么不生气?”

 

尼尔干笑,“哦那是亚尔,我、我们只是闹着玩的,我们从小就是朋友……”

 

女子再度点首,“楼上那位女士是你母亲?我看你一直往楼上看。”

 

尼尔嗯一声,点点头。

 

“你母亲和你不太像呢。”

 

尼尔的头垂得更低。

 

“你想要个弟弟还是妹妹?”女子又问。

 

尼尔吧嗒两下嘴,挤出一句,“……弟弟。”

 

“哦,看来你两个都不想要。”

 

“不是!”尼尔忽地高呼,然后不安地四顾放低声量,“只是没做好心理准备。”

 

“没做好和另一个人分享父母的心理准备?”

 

尼尔连连点头。

 

女子轻轻眨眸,看一下戴在长袖衣衫外的腕表,“我得走了,等下还有预约。”

 

她提起脚下的黑箱,霍地前倾身子在男孩的耳边微语,“如果你想杀了你同学,我可以帮你。”

 

尼尔僵在原地,直到女子提着黑色手提箱穿过拐弯处他才缓缓回神,忽地想起她走入的地方是外人禁止进入的办公区。

 

伽德纳如漫步于闲庭般穿过无人的回廊,按下电梯上升按钮。

 

“对不起,女士,你是新来的?”一位保安人员从前方路口走过来,“我从来没有见过你,可以给我看看你的工作证吗?”

 

“是的,前几天才开始上班,”女子一笑,视线往顶上一扫,踏步向前离开电梯门,从口袋拿出一张蓝卡。

 

保安伸手欲接过,“奇怪了,没听赫尔曼先生——呃!”

 

蓝卡从伽德纳手上滑落,而那只手正牢牢掐住保安的颈脖,将之摁压在白墙上。保安暴烈挣扎,咔咔骨骼碎裂声从他的颈脖爆出,电梯门抵达敞开,她用劲一扭,保安随断裂声彻底沉寂。

 

抽气声从身后响起,伽德纳扭头一看,站在角隅的尼尔吓得后退两步,绊倒在地。她把保安的尸身随手一扔,飞快攫住男孩,把人夹在臂弯走入电梯,按下顶层号码。

 

尼尔在她的怀里抖得像筛子。

 

电梯停在顶楼,伽德纳背顶门扉,把尼尔放在轿厢。

 

“你你你……会坐牢的,美术馆有监视录像器……”尼尔结结巴巴,他目前的脑子可没有空间思索为什么一个年轻女子能有那么大的力气。

 

“放心,那条走廊只有电梯前有一个角度固定的监控器,那玩意什么都没拍到。”她启开黑箱把东西扔给尼尔。

 

尼尔下意识接住,看清那东西后他吓得差点扔回去。

 

那是一支小巧的黑色手枪,枪身就比他的手掌略大一些。

 

“格洛克42,用的是.380ACP子弹,便于隐藏,”伽德纳走出电梯,在门外按下下降按钮,尼尔急迫地想要把手枪从渐渐闭合的门扉递出去。

 

“别急,你有很多时间来思考这件事。”伽德纳轻声说。

 

尼尔从门缝间瞥见她带笑的姣好面容,以及映在钢板上自己惶愕扭曲的脸。

 

伽德纳走至天台,俯瞰酒店的出入口。

 

她蹲下打开黑箱,一把纯黑弩弓列在中间,右上角成列着一个封装赭赤色液体的石英针管,液体在夜灯下熠熠流转,好似在石缝中静淌的熔岩。她圆熟地架起弩弓搭箭,凝神注视楼下。

 

此时一身黑色风衣的男人从酒店附近的小吃店走出来,她悄然弯起嘴角。

 

路明非提着打包好的饭菜推门出店,“先生,你忘了拿饮料!”服务员追上来。

 

路明非看了看袋子,确实少杯普洱茶,此刻电话铃声响起,他暗叹一声蹲下腿放袋子,掏出手机。

 

一道破空声穿透夜间喧噪,路明非一顿,本能地将手中的东西抛向声音袭来的方位。

 

一只钢弩箭带着风啸和同破开一个洞的iPhone砸在他脚前的石路上。

 

跑来的服务员惊得张口结舌,愣在原地,路明非踢他一脚,服务员惊呼着后仰倒地,一只弩箭穿过两人间的空隙扎在墙上,箭尾抖个不住。

 

目睹过程的人群汹汹茫茫吵杂不已,有的跑开,有的报警,有的录像拍照。

 

“小哥饮料送你了!”路明非闪身躲进暗巷,眼睛牢牢锁定美术馆顶楼。

 

真够呛,他刚开那反射性的一下直接把诺玛的后援给抛没,而目前身上的武器只有两把沙漠之鹰和短弧刀。

 

飘渺人影在月辉明朗的顶层匆匆掠过,不受重力所阻似的跃到下一栋建筑物,路明非赶紧拔腿追上,他一边紧盯楼顶的动静,一边启动风衣内的定位器。

 

楼上的声息倏然一顿,路明非停下脚步,人影的气息顿时消弭。

 

凌厉风声刁钻地从左上旮旯袭来,他挥手一挡,两金相撞迸发火花,映亮女子近在眼前的煞白面庞和即将穿入他脖颈的尖链条。

 

路明非屈腿直袭女子腹部,另一把短弧刀往链条挥去,敌人猛然后翻,轻盈地躲过。女子在朦胧路灯中起身持刀伫立,她把被短弧刀砍断半截的刺刀扔在旮旯,爬虫类般的金红色竖瞳冰冷漠然,纯黑作战服包裹她矫健有形的身躯,青灰鳞片在颈脖若隐若现,链条垂在身侧。

 

路明非这才看清那不是什么尖链条。

 

那是一条龙尾,成人前臂般宽,尾骨节节凸出,线条分明的青灰薄鳞在灯下熠熠生辉,尖锐的尾端在地上来回扫动。

 

什么快要变成死侍,这他妈是快要进化成完全体了好吗!

 

路明非警铃大作,正想拔出沙漠之鹰追击,女子忽然闪身就跑。路明非下意识追上,只见女子把龙尾卷在腰上,两个跳跃落在便利店的顶楼,回头望路明非一眼才开始飞驰。

 

这是要他跟上去的意思?

 

路明非迟疑一霎,立即跟上,先不说敌人的意图,他很清楚现在绝不能跟丢这个目标。她明显比执行部更清楚这座城市的构造,也知晓执行部的流程,更知道诺玛的死角,现在跟丢下次不知何时才能找到她。

 

他跟随女子来到一片废弃工地,这儿临近市区边缘,一个拐角进入这里,喧闹立即小上许多。

 

路明非踩着满是沙土的地面随黑影步入建造一半的废弃办公楼。

 

人影静谧地独站在空漠废墟的一端,寒风戚戚而过,迷离月华使那道凉凉踽踽的身影无端生出几分萧索之感,那人回身望来,眼神霎时变得如荒漠里盯上跳鼠的响尾蛇。

 

那人缓缓开腔:“幸会,现任学生会主席。”

 

路明非默默拔出一把沙漠之鹰,解除枪保险。

 

“伊莫·伽德纳,卡塞尔学院2010年本科毕业,前执行部特派专员。”伽德纳右手按胸,浅鞠一躬。

 

“路明非,卡塞尔本科,还没毕业。”路明非蹙眉,但还是顺着她说。

 

“走个形式而已,”伽德纳看出他的不解,轻笑道:“毕竟不靠这东西,我还真没把握能和两个A级以上的专员对打。”

 

语音未落,她已从腰带拎出某物,猛地往胳臂一扎。

 

路明非直觉不妙,沙漠之鹰双连发往伽德纳的头颅招呼,子弹被黑影忽地打散,弗利嘉弹头在空中爆出红色雾霭。伽德纳收回龙尾,后肢发力,霍地跃向路明非。

 

路明非扔下手枪,两把短弧刀挡下她的突袭,金属交鸣的巨响响彻废楼,而架在刀前的不是任何刀剑,而是覆在指上的爪牙。

 

短弧刀往右一抹,刀锋带出一道小口子,伽德纳意识到这把炼金武器的锋锐,飞速收爪猛地伸头往路明非耳侧袭去。路明非一惊,侧身惊险躲过她的咬噬,这一记要是中了,恐怕整个耳朵都会被扯下来。他借力往后一翻,后跟一着地,他举起方才翻身时捡起的手枪,把余下的子弹全打出去,每一弹的瞄准线都略微不同。

 

伽德纳果然和刚才一样用尾巴拦截,大多子弹在半空爆开,一颗横越扫击击中伽德纳的额头,半龙生物被震退半步,甩首如野兽吼怒。

 

路明非趁机抽出另一把沙漠之鹰,击发子弹,并且逐步后退,他把每一枪都控制在目标的胸膛范围内。伽德纳被子弹的密集攻击震得连连后退,她任意舞弄龙尾击碎周遭的水泥钢筋,泥尘纷纷扬扬。

 

弹匣清空。

 

路明非喘口气,换上空尖弹,弗里嘉子弹的停止作用能够有效击退目标,其弹头的麻痹剂亦能使目标迅速失去作战能力,但如果遇上血统足够高的龙类或混血种,后者往往收效甚微。他并不奢望一阵弹雨就能击昏一名血统突破临界点的A级混血种。

 

他攥紧握把,放慢呼吸紧盯眼前的阵阵尘土。

 

金红色竖瞳在尘埃中卓然亮起,然后慢慢下降,末过地面,沉入沙土。一阵夜风卷扬,吹散弥漫的尘雾,伽德纳立着的方位空空落落。

 

路明非吞口寒气,倒不是目标突然消失的缘故,好吧这点他也挺惊讶,刚才伽德纳真的是如融入沼泽一样“沉入”地面,然后消失得无形无影。

 

但她的气息还在。

 

这种微微感到气息但没法找出准确位置的感觉和言灵·冥照很相似,他可没听说过冥照还可以这么用的。

 

他静默地将单手的枪换成短弧刀,微垂下头,五官捕捉着周缘的一切动静。

 

伽德纳那股上弦之箭般,冷冽紧绷的杀意与月明一同缭绕在他的周围,他需要在伽德纳松弦的那一霎,寻出箭的源头。

 

远处车声鸣动,头上冷风萧萧,脚下啮齿动物爬动,在所有声响中最为响亮的是那鬼魅般的沉重呼吸。此刻那股呼吸一窒,路明非猛地抬头,沙漠之鹰向斜后方击发子弹,从地窜起的类龙一低身子,高速空尖弹划过她的背脊,擦出微弱火光。

 

伽德纳从左扑袭抓下,路明非驾轻就熟地用刀拦住她从上至下的攻击,左手的沙漠之鹰对着她近距离直射,伽德纳重施故伎猛地跃开。自从她扎那东西后体能就飙涨,但毫无理知可言,所有攻击套路都像猎食动物的本能反应,能够轻易预测。

 

伽德纳嘶吼着袭向路明非的耳侧,路明非侧身躲开,还没回头就一把被龙尾圈住小腿猛地后扯。他暗骂一声,失稳往后倒去,在倒下前一刻他用刀妥妥接住直掏向心脏的爪牙。

 

后脑撞地,昏眩上涌,恍惚中他瞥到压在身前的利刃,以及不住放大,欲钻入他眼球的龙尾。

 

“操!”路明非一把抓住尾巴上部,但这个阻截犹如螳臂挡车。

 

沙漠之鹰在他失稳时从手中落下,要阻挡这一击只能靠赤手,但凡胎与骨骼强化的类龙对抗,后果可想而知。他的手臂肌肉隆起,青筋暴涨,手掌磨伤泌血,但只稍稍减缓了龙尾的行进速度。

 

类龙发出愉悦的嗤笑。

 

他奶奶的!他咬牙切齿用尽剩余力道把尾尖推移,既然躲不了就只能将伤害降到最低。

 

强劲风啸骤然从右耳穿彻而过,路明非仍未看清,压制在他身上的类龙就被那股风声制造物狠狠砸出去,钉在不远的地上,接着瞬忽炸裂,路明非飞速翻滚回避飘荡的血沫和鳞片。

 

一道人影从高处跃下,身影俄顷间掠过路明非,寒光于他腰间一闪,澄水般清亮的刀尖直往类龙伏地的位置斩下。伽德纳大弧度地扫动龙尾,来者一偏刀锋拦下扫击,短促的击响之后,龙尾应声落下,如墨水洇纸般没入泥沙地。

 

前方传来哐啷一声,路明非边剧烈咳嗽便抬眼望去,伽德纳的身影早已不在原地,地上落着一根前端烧得火红的铁杆。

 

路明非深呼口气,捡起沙漠之鹰。

 

人影持着那柄刀铭为“蛛蛛山中凶祓夜伏”的古刀,踱步走向他,背面靠在他身后,微微侧头问:“还能战吗?”

 

“当然。”路明非试图板着脸回应,但他止不住嘴边的弧度。

 

他换上新弹匣,看了看伽德纳消失的位置,八成是这杀胚在铁管尖端发动了言灵,所以让一根普通铁管有类似高爆弹的杀伤力。

 

“周围已经布好警戒线,赶得来的协助人员都在外头。”楚子航说。

 

按照这家伙的言灵围多少人都没用吧,路明非想。“师兄她的言灵到底是什么?还有她好像他妈注射了龙族血清。” 

 

“言灵编号76的瞑物,”楚子航说,“能够潜入影子,她原本言灵的升阶版,血统增幅的产物。”

 

“潜入影子?血统上升还有这个功能?这言灵太犯规,潜入时一点都找不出方位。”路明非拖动枪机拉柄,将枪上膛,“但——”

 

他一把将枪口指向斜上空,弹头陡然击在袭击者的肩胛。伽德纳咆哮如雷,凌空翻身,生生改了降落点。

 

现出地表时的沉重呼吸会立即暴露她的位置,显然龙化状态的她还没学会如何消除气息。路明非说不准她是变棘手还是变得更好对付。

 

伽德纳的四肢落在残缺的墙上,利爪深陷石砖,力量之大甚至使墙面蔓延出裂痕。

 

伽德纳半爬在墙上冷然地盯着他们,目光奇亮无俦,肩上的伤口迅速弥合,弹头被挤出肌肉组织坠落地面,发出清脆声响。青灰鳞片遮盖她每一寸皮肤,黑色骨刺从作战服的切口凸显,额骨和颧骨如利牙突起,人类特征在她身上几近隐去。

 

路明非心里惊骇,攥紧握把,骨骼强化、超高速愈合和龙化,“这是已经变成死侍了?”

 

“还没,”楚子航摆出进攻姿势,“死侍的眼神多是呆滞麻木,我们需要把弗里嘉子弹打入她体内。”

 

说完他一个加速冲上前挥砍,伽德纳往右侧一跃,攀到更高的二楼断壁,楚子航直接跃上去追击。

 

路明非换上钨合金穿甲弹的弹匣,虽然钨合金子弹致伤能力不足,但其穿透力能够贯穿龙类鳞甲,他只带一盒需要慎重使用。楚子航和目标从二楼一直缠斗到顶楼才停下来。

 

这家伙还真喜欢顶楼,路明非边跟上边想。

 

他一登上顶楼就感觉热浪笼罩,楚子航周身热气萦绕,挥出的每一刀都带浅淡的赤色弧度,而每一道弧度都会被墨色身影划破。劈斩、咬噬、刺戳、拳打,伽德纳把身上的原始武器全化作精钢利刃向敌人袭去。四围的高温使十米方圆内都蒙上淡淡蒸汽,在月辉下互斗的两人在一瞬看起来恰似鬼神。

 

路明非踩在两人拉长的影子上,后心倏然一凉,他急忙纵身后跃,一条腾空出现的尾尖戳破方才所处位置的水泥地,龙尾一端链接着平滑黑影。

 

路明非又惊又气,惊的是那东西居然已经开始学会技巧攻击,气的是他又因为这条尾巴吃亏。他恶狠狠地往尾端开上两枪。

 

龙尾如具备视力般敏捷地躲开这道攻击,突进到楚子航后背,路明非暗啐一声,稳稳在龙尾链接影子的末端开出三连发.50AE钨合金穿甲弹。

 

这一击使龙尾偏离攻击准线,并且停顿一两秒,楚子航一手拦下攻击,一手锁住偏至他身侧的脊尾,炎光从他的掌下迸射,烈烈陵火霎时沿着脊线攀岩而上。

 

刺耳如锥的嗥鸣响彻夜幕,伽德纳嘶吼着往后一跃,顷刻将点燃的龙尾收回,楚子航遽然踏前,刀身斜劈而上,类龙一脚迎上,以斩劲为推力后翻,消融于阳台上的阴影。

 

“师兄!”路明非迎上来。

 

两人背靠背站在一起以防突袭,路明非收回轻武器,抽出短弧刀,近战下无疑是刀具更有利。

 

“师兄,你会不会觉得她好像……变强了?”

 

“她已经渐渐熟悉龙化的身子,再过十几分钟,龙血就会完全破坏她的大脑,将她变成死侍,”楚子航缓缓地说。

 

“师兄你下次说这么劲爆的话前可以预警一下吗。”路明非抽抽眼角。

 

楚子航没接这句,他反手握刀,“换成有弗里嘉子弹的枪支,在我制造出大面积伤口之前,不要开枪。”

 

路明非心里疑惑但还是听从,“哦,好。”

 

他把短弧刀收回衣袖,取出重达二公斤的沙漠之鹰,握上枪托的霎那路明非周身一颤,抬手把枪管抵在蓦然而至的利爪指间,暗幽幽的爪刃指着他。一道寒凉刀光从侧扫来,利爪瞬时退回,路明非趁机拉远距离,手动换匣,眼对枪的准星。

 

伽德纳电光火石地往楚子航的左侧腰部刺去,楚子航收刀迎上,皆是鳞片的手腕撞在蜘蛛切的刀身上。这一拦截使他的右侧出现破绽,伽德纳下肢一甩,尖锐如刃的尾尖带着厉风,狠劲地刺入他的右上肩,血色顷刻染红风衣和衬衫。

 

路明非差点开了枪,他重重深呼吸,强迫已身保持冷静继续观测。

 

楚子航咬紧牙根,头额泌出冷汗,他一把攥住龙尾,臂上肌肉隆突,灰青薄鳞从肤下探出,通身骨骼脱胎换骨般剧变,一双黄金瞳亮如燃城炙炎。

 

他按压尾端,猛力扯出尾尖。

 

类龙似乎觉察到双方的力量差距产生变化,蓦地想把龙尾撤回,但楚子航单手死死揿住那条尾巴,那股力道甚至使手掌临近的鳞片全都强迫性起开,暗红血液沿鳞片间隙淌过。伽德纳空着的右手猛然往他的肩伤袭去,楚子航眼神一凛,掷开那条尾巴,越过利爪徒手掐住她的手腕,然后往里使劲一折,手骨断裂声爆响。

 

五指爪刃的末梢从他的右后肩透出,连着几许血肉。

 

伽德纳吼啸起来,她竭力舞动龙尾大力摆动后肢,宛如一匹想挣脱围困的困兽,脚底下的黑影如水波浮动,她的半身开始进入影子里。

 

楚子航始终没有松手,他吐掉涌至嘴间的血,持刀左手用力一挥,轻易挡开方寸大失的类龙龙爪。他在一息间沉心平稳呼吸,放松握刀之手的肌肉,骤然上斩。

 

腹部的薄鳞像铁环全数断裂的鳞甲般分崩离析,血液大量喷发,龙膜和血肠暴露在空气中。

 

“路明非!” 

 

枪声和话声同时响起,两连发的大口径手枪弹直直嵌入类龙的血肉,弗里嘉子弹在猛烈撞击后爆开,弹头的强效麻醉剂化作红雾融入中弹者血液,并在数秒内被传至大脑。

 

没主人号令的言灵撤销褪去,伽德纳扑通倒在地面,肚子的伤口已然愈合,身上的青色鳞片逐步消退,从耗损的作战服中可瞥见腴健白晰的人体四肢。

 

楚子航用刀身支撑身子慢慢蹲地,他的面骨回缩,龙鳞退回肤内,胸口剧烈地翕张起落。有人从身侧搀扶他,他忍痛侧头一看,路明非揽着他的双肩,头颅低垂,看不清表情。

 

路明非轻慢地扶他坐下,楚子航大口喘息,面色霜白如纸,冷汗淋漓,暗红血液浸透袖子滴落在地。

 

浓重血腥味挑拨着他的理智,路明非深呼吸,动作快速地割开楚子航的风衣右袖,默默脱掉外套,撕下自己的衬衫,替楚子航固定足有六个血窟窿的右臂,从窟窿中能窥见森然白骨,撕裂的软骨勉强地连接着肱骨和上肩。

 

“师兄不要死。”他低声道。

 

血小板释放促进血凝的化学物质,胶原蛋白纤维纳入受损的真皮,细胞经加速亿倍的有丝分裂填补及闭合伤口,肩上创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复原,留下浅色疤痕。

 

如果以后再听到楚子航对他说先不要开枪,他一定要先揍这张脸一下,虽然揍不揍得到是个未知数,路明非心想。

 

冰凉的手覆上他微颤的左手,“没事,失血过多而已。”

 

路明非半蹲在他身前,默然地看着他白得跟洗衣粉一样的脸色,和那套绛红衬衫,感觉大脑控制理智的神经崩裂断离,楚子航这幅云淡风轻的混帐模样简直让他想揪着对方的衣领猛摇。

 

“失血过多?师兄如果那货大力一扯,你手臂可能就断了你知道不!”

 

“还是你觉得你太厉害一只手臂也可以横扫天下?”

 

“你现在是想转职当断臂刀客吗?”

 

“上上次任务也是这样!” 

 

“你在追敌人前还是有什么计划前提醒我一下会死啊!”

 

“你是刺客不是MT!DPS还去独抗BOSS会招灭团的懂吗! “

 

楚子航始终敛目保持静默,对路明非的怒叱既不驳斥也不承认,连痛都不哼一声。

 

路明非见他这样,更来气了,声量陡然提高,“师兄你有在听我说话吗?你是不是觉得我特烦啊!”

 

楚子航举目望他,淡淡地说:“你是专员,我听你的。”

 

路明非气得浑身发颤,觉得自己就差吐一口老血,脑内维持理智的最后一根弦崩断了线。

 

“专员说什么你都听吗!他叫你亲他你也照做?”他吼道。

 

顶楼空间一时静若寒蝉。

 

时间过去五秒路明非才意识到他说了什么,他霍地低首捡外套,捡这没一斤重的玩意就花上他半分钟,好像在河中淘金似的,他拿起外套扫掉尘埃披在肩上,全程避开楚子航的脸。

 

楚子航亦没有启口说话。

 

一分钟过去,反倒是路明非先耐不住,抬眼偷觑楚子航的脸色。

 

楚子航的金瞳安静地凝视他,他呼吸一窒,心口跳得飞快。

 

“专员不该在任务中论及私情。”楚子航说。

 

仿佛迎头一桶冰水,路明非脸色煞白,感觉血都凉了几分。

 

他不言不语,慢慢垂下头。

 

然而那桶水还未倒完,就有人摁上他的肩膀,路明非反射性地举头,下一霎那人微凉的唇堵上他的嘴巴,伴随着几希血腥味。

 

犹如蜻蜓的触水即起,一碰即离。

 

路明非没说话,只是一直看着楚子航,楚子航拿出手机告知在警戒线警备的队员上来回收目标。

 

他挂断电话,回头发现路明非还在走神,无声地笑了笑,拍路明非的肩拉他起来。

 

急骤如雨点的脚步声由远至近,楚子航拾起刀鞘收刀,路明非则在回收弹匣,目光时不时盯住一处。

 

楚子航弯身把伽德纳移到断壁旁,解下风衣盖在她身上。

 

楚子航起身,路明非也猛地站立,“师、师兄,那啥,为什……”他结巴得厉害。

 

楚子航略一思索,望着他的眼睛说:“没有牌子。”

 

“……啥?” 

 

“没有什么牌子,我从来不用香水,你闻到的是洗发剂的味道。”

 

“啊?什么香——”路明非愣住,他的记忆突然倒车至那个他们等过便车的车站,那时清洌檀香近在鼻前,春日午后暖阳洒满一地。

 

 

04

 

下午三时,卡塞尔论坛讨论区。

 

“学生会主席在任务后疑似遭受脑震荡?脑科专业的进来校验一下。”

 

从前天起始,这个发问帖就不停在论坛首页刷新,留言次数依时蹭蹭往上升。

 

“这种事情还用问?直接送主席去医务部看不就得了?”

 

“脑震荡这个猜测太过武断,不过主席自从任务回来人确实有点恍惚,常常看着窗外出神。”

 

“对对我也见过几次!主席现在在对天空叹气!上次的任务居然那么艰难?足以让学生会主席怀疑人生?”

 

“楼上这你就不懂了,这分明是思春啊!”

 

“楼上你谁?” 

 

“你们不要陷入思维误区,想想看,除了任务外,学院近来还出了什么事?”

 

“主席和助理伊莎贝拉的办公室绯闻?”

 

“装备部又买进一堆动物,根据内部透露,这次抓到海里的巨型电鳗和电鳐目。”

 

“克林主厨好像要退休,你们听说没?”

 

“我还听说这期狮心会会长再过半个月就毕业,不知道会选谁当下期会长。”

 

“已经确认不是脑震荡,请切勿随意散播谣言,还有监察部部长,请不要在会议中刷论坛。”一个ID打断序列。

 

“伊莎贝拉,你不也一样!”

 

“会议已经结束,请在出去前把桌上的薯片屑扫干净。”

 

路明非望着部长们先后走出会议厅,最后一位猛地从桌上抬头,小心翼翼地用手扫了扫桌子,对他点首离去。路明非点点头,装作没看到那人嘴角的零食屑。

 

从洛杉矶回来的一连几天,他只觉流年不利。他们两人从废墟顶楼下来后就再也没提那事,他和楚子航在学院大门分道扬镳,日后楚子航暂时留在本部打理狮心会的会长接任流程,路明非则被任务期间学生会堆积起来的事务压得抬不起身。

 

他好几次巧遇到楚子航的时候都是琐事缠身抑或被路过的学弟学妹要签名,要不就是作为学生会主席在会议室长桌的一端和楚子航碰面,昨天下午好不容易在食堂堵到,啊错了,偶遇楚子航,没嘘寒问暖几句就有个印度裔的狮心会会员惶急走来,说有要紧事要麻烦会长。

 

路明非深呼吸,微笑说师兄你去忙吧,然后楚子航就真的点首走人。

 

想到这里,路明非仰头长叹,他环顾四下没发现人便把整颗头压在会议桌上。早知道就在飞机上说了,虽然这无异于穿新手装备挑战关卡BOSS,当时在飞机上他一看到师兄的脸就神经打结,遑论搭话。

 

而明天楚子航就要飞回挪威分部。

 

他再度叹息,起身步入间壁办公室。

 

卡塞尔男生宿舍,回廊甬道,晚间七点。

 

路明非刚迈出几步又走回来,接着再度迈步前进。前方从宿舍开门走出的两名男生见到他很是惊喜,问主席光临有什么事,路明非心想什么光临不光临说的这宿舍是你家开的一样,他挥挥手说没什么来找人的。

 

见那两人消失在路口后,路明非暗叹口气,他确实是来找人的,但不知道楚子航在不在宿舍。楚子航有时会在下午买一些三文治带回宿舍,这样晚饭他就不必特意去食堂吃,美其名曰省时。这位师兄真是技术宅的典范,尤其是宅这点比起他是有过之无不及。

 

信步一阵他终于来到那扇熟悉的门前,他探手向门,在门前停顿三秒,食指和中指合并敲下,却敲了个空。门被打开,身穿高领黑棉衣的楚子航从里屋拿着亮屏手机走出来,他的指头和楚子航的脸只相去数寸。

 

路明非连忙把手收回。

 

“有事?”楚子航一怔,低首关掉手机的通讯页面。

 

路明非的目光在他肩膀逡巡,迟疑地问:“师兄你现在是要出门?”

 

“本来是,现在不必了。”

 

路明非放心下来,“师兄你吃了吗?”

 

“刚吃过,”楚子航沉默片晌,“你没开手机?”

 

路明非一怔,“有开啊,不过刚才有会议,我调成振动了,还没调回来,”他把手伸进风衣口袋,“不会又有任务吧?这才过几天啊?”

 

“不是任务。”楚子航摆摆手。

 

路明非的手蓦地停住,直盯着他的脸看,楚子航与他对视两秒,挪开视线,“学生会忙得怎么样了?”

 

 路明非茫然费解,他把手伸出口袋,习惯性地吐槽,“有种永远忙不完的感觉,解决一个项目又会来下一个项目,简直生生不息。”

 

“等你毕业时就会结束了。”

 

“师兄你这是在咒我还是在劝我早死早托生。”

 

两人间的氛围松弛下来。

 

“师兄你明天几点的飞机?我去送你。”路明非问。

 

“下午两点。”楚子航说。

 

“哦,那时间我有空。”路明非咧嘴一笑,心情却有些暗淡,楚子航这一去他就需要等到八月底的毕业典礼才能再见到他。

 

楚子航颔头,“要进屋么?”

 

路明非连连点头,趁楚子航转身轻轻吸口气,他手心冷汗流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让自身看起来一切正常,但实际上他腿都快软了。

 

他看着楚子航回身推开半阖的木门,一脚跨入门坎点开电灯,暝暗室内一下点亮,他神差鬼遣地忆起北京地下铁那台古董列车死而复生迸火咆哮的那一幕,楚子航的背影和他跳下车尾的背影重合起来。

 

他一把捉住楚子航的胳膊。

 

楚子航有点奇怪地回头,对上那双瞳孔时不由一愣。

 

“师兄,我喜欢你。”

 

这一小段回忆如同投湖之石瞬时激起阵阵涟漪,楚子航在白色烛海中的黄金瞳……楚子航推开包间的门把现金放到黑色皮夹上……楚子航倒车代他和陈雯雯订晚餐……楚子航说如果你愿意,他能够成为陪你打爆车轴的共犯……楚子航在出舱前把耳机戴在他头上,说不要出于不好意思和他争,如果他没回来,你就是下潜小组的组长……* 

 

“我喜欢你。” 他看着楚子航的双眼轻声重复。

 

楚子航没有回话。

 

“我——”

 

“你先进来。”楚子航打断他。

 

三三两两的谈笑声从回廊传来,路明非猛地回神,意识到自己居然直接在走廊上告白了,他吸吸鼻子溜进屋内。

 

楚子航阖上门,回身走入内室,他望向在房间东张西望又不时偷瞄他的路明非,方才路明非落在他身上的眼神像极他看诺诺背影的眼神,热情而彷徨,仿佛以生命为燃料般灼热,又仿佛缩在屋檐躲雨的幼犬般无助。

 

他不由停下步伐。

 

“……师兄?”

 

楚子航看了看他,“坐。”

 

这种CIA面对被捕嫌疑人的语调让路明非怀疑他走错片场。他咧嘴乖乖坐下,一靠上沙发,厅内的一切电能驱动的器具好像一齐收到指令般全部停止运作。室内顿时黑灯瞎火。

 

叫骂和抱怨顷刻覆盖校园,一道闪光弹划破黑夜,在些许亮光中路明非看到楚子航打开窗户。

 

“是装备部。” 楚子航低首看着戴着头电灯奔来跑去的黑影。

 

“呵呵呵,除了他们还会有谁。”路明非皮肉不笑。

 

“紧急通报,所有学生如果见到发光生物,请立刻用弗里嘉子弹速杀,切勿接近。”诺玛的广播在校内回荡,这位人工智能和学院设施不使用同个电源,而且她本身具有备用电源,切断主电源对她来说没什么影响。

 

“你们温柔一点,这是侵犯动物保护法!这些合成生物可是花了不少——”

 

这位装备部部员的声音浸没在校工部的枪声中。

 

“装备部这次又搞出什么鬼玩意?”路明非叹气。

 

楚子航拉动屏幕,“具有生物发光和释放电气两种特性的蛇类,他们切断主电源想试验这些生物一齐发电可以维持学院运转多久,不过搬运时他们忘了锁笼子。”

 

“我赌五毛三秒都维持不了,他们要制造出皮卡丘我是能理解,但生物发光特性是什么鬼,这不是告诉每个人说我是靶子么?”路明非移到窗边探头看楚子航的手机屏幕。

 

“他们似乎认为这样方便辨认。”

 

路明非面无表情地点首,“确实是非常容易辨认。”

 

给人这么一瞎闹,什么绮靡氛围蠢蠢欲动都烟消云散,他颓唐坐在窗下的地板上,右边一阵衣服摩挲,他扭头一看,楚子航居然跟着他坐下来。月影切割出他利落的脸部轮廓,挪动身子时那双金色眼瞳犹如穿梭夜影的流萤。

 

路明非心底微微触动,内心像有只小白兔在乱蹦乱跳,最难的部分他已经说出来,现在只差楚子航给他一个判决。

 

他鼓足胆气,深吸口气,“师兄,刚才我是指……我、我想……我想……和……”他全身筋肉绷紧,使劲咬住后牙槽,但卯足劲也挤不出后半句,到最后只能盯住楚子航的双眼。

 

楚子航和他对视半刻,伸手覆在他的手背上,路明非下意识反掌抓住他的手。

 

“我知道,”楚子航轻轻地说,笑影拂掠眼梢。

 

“我也喜欢你。” 

 

这下路明非真的说不出后半句了。

 

他怔怔看住楚子航的金眸,身子仿佛受到蛊惑般徐缓前倾,楚子航低垂眼睑,微微倾头,路明非的鼻尖拂过他的鼻翼,小心地吻上他的唇角,两唇相贴。

 

窗扉上月华如水。

 

 

尾声

 

一星期后。

 

路明非快步穿梭在高顶天花板的书架间,寻找楚子航推荐的论文参考文档,忽地在书架空隙间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

 

“施耐德教授。”他打招呼。

 

“是你啊。”施耐德把精装大本放回书架。

 

路明非踟蹰一下,问:“教授,上次的任务对象是被送到太平洋的岛上了吗?”

 

施耐德冷冽的铁灰色双眼扫视他一眼,“她死了。”

 

路明非一愣,“怎么死的?”

 

“负责押送的其中一名护卫是死者的恋人,”施耐德声音低沉,“她在换岗时间用把冲锋手枪了结了她,执行部因为疏忽没查清护卫的人际关系,才让她有机可乘。”

 

“就算是执行部也不太可能完整查清每人的人际关系吧……”

 

“我说的有机可乘不是指那名开枪的护卫,”施耐德说,“是指伊莫·伽德纳,她用语言教唆了那人开枪。”

 

路明非愣住。

 

“现在这名护卫因为失职而需要开庭审查,”施耐德拖过那辆放着氧气瓶的小车,如刀尖的眼神投向路明非,“别想太多,这种事交给当事人去解决,学生就做好自己的作业。”他低头看向路明非手上的书籍目录。

 

路明非吧嗒两下嘴,终是点点头。

 

施耐德的身影消失在闭合的电梯中。


    -END-


 【游戏术语】

- MT= Main Tank 坦克,吸引BOSS仇恨的单位

- DPS = Damage per Second 秒伤害,也指高输出高攻的单位


* 伊莫·伽德纳的原型来自美剧《冰雪暴》的里的Lorne Malvo

* 现实中Apoteo Surprise 的2020年月球求婚服务的费用为1.45 亿美元

* 影子和死角言灵什么的都是我瞎扯的

* 后边有星号的句改自原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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