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鲸5号

[路楚]甜点 (R-18)

* 建议不要深夜空腹看


芝加哥机场的等候区灯火荧煌人头攒动,路明非再度整了整黑色毛呢大衣的领口,目光在出口和手机之间往复低回。

 

现已是晚上七点二十分。

 

距离预订时间还有十分钟,算上预订保留时间还剩二十五分钟。

 

他拍拍脑门,拉正修身大衣的袖口,往全新的黑白条纹衫上揩拭手心冷汗。这副正式里略带休闲的套装,是他按照伊莎贝拉留下的搭配目录穿搭的。在卡塞尔毕业典礼当晚,学生会的元老们买了一橱新衣并根据色谱排好,连同衣柜一起运送到他和楚子航租下的私宅前。这柜里的衣物怎样搭配都不会出太大差错,以免让这位重金打造出来的主席一脱离学生会就毅然恢复以往的宅男形象。

 

出口的自动大门敞开,十几人从中陆陆续续走出,路明非轻易地在人潮中辨认出那个穿灰黑长氅的身影。

 

他向那人挥手,人影注意到他,拖着行李箱走来。

 

“师兄。”路明非走到人影近侧。

 

楚子航颔头示意,和他同列走向停车场,“吃晚饭了?”

 

“还没,”路明非挠了挠脖子,“师兄你吃了吗?”

 

楚子航微微摇头。

 

路明非双目一亮,“我知道一家不错的餐馆,师兄要不我们现在去那里吃?不远,就二十分钟的车程。”

 

楚子航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时,点了点头。

 

车子拐入商业街,在一家装潢颇有异域风格的食店附近停下。两人步出黑色捷豹,路明非语速飞快地讲解:“是一家新开的手抓海鲜餐厅,我查过网上的评价,都是一片好评。”

 

金发服务生在他们推门而入时迎上,“你好,一共两位吗?”

 

路明非颔首,“我之前预订了桌位。”话声一止他便感到有人从侧缓缓扫他一眼。

 

“好的,请让我确认一下。”服务员晃动滑鼠和路明非确认预定名字和时间,从柜台后边走出,“请跟我来。”

 

她行至靠窗角隅,拉开靠背椅示意来客坐下,“我们在今日推出了两种七夕套餐,套餐总价比菜肴的单价优惠,推荐二位选择这个,”服务员一回身就看见因这句话而相对而视的两人,莞尔而笑,“就算不是情侣也可以点这个套餐。”

 

楚子航瞥他一眼收回视线,被一句点破目的的路明非窘迫异常,只得点首。

 

选完主套餐的菜式后,服务员指出可选甜点,“有法式焦糖布丁,绿茶口味的提拉米苏,以及椰子布丁,” 她指指菜单的一角,柔柔笑道:”昨天正巧推出了新口味的椰子布丁,对于愿意尝鲜的客人我们会给予半价回扣,推荐尝试一下。”

 

精装厚皮的菜单一角上印着工巧的方形褐色布丁,图旁写着“Kopi Luwak”口味,路明非觉得这个字眼有点眼熟,布丁下标注用现成咖啡豆制作。咖啡口味的应该不会太甜腻,正巧他和楚子航都不偏爱甜食。

 

“就这个吧。”

 

“好的,请稍等片刻。”服务员接过菜单踱步离开。

 

路明非回视桌边,发现楚子航正用有点复杂的眼神望着他,他愣一下,审慎问道:“师兄,你……想要点其他甜点?”

 

楚子航摇头,把膝上的高尔夫球袋挂在椅上。

 

路明非开始找话,“师兄你有没有其他想吃的东西?我们另外点。”

 

楚子航又摇摇头,缄默一会说:“我没注意到今天是七夕。”

 

路明非心想你连圣诞节的概念都没有,多忘掉一个一点也不稀奇。

 

“你这身是新衣服?”楚子航又问。

 

路明非愣住,他没料到楚子航还能留意到这点,呆呆邓邓地颔头。

 

楚子航阒然不语好一阵,半晌才冉冉启口:“谢谢。”

 

“师兄你这样慎重怪不好意思的。”路明非低头抓着后颈,他不过想请师兄吃顿饭顺便体会过节而已。

 

一名待应生从旁把两个空盘分别放在两人的位置前,续而将两个高脚杯放于桌面,倒满香槟,气泡在玻璃后的淡金液体里蒸蒸浮升。

 

路明非把其中一杯推到楚子航面前,自己拎起另一杯抿一口。

 

口感和汽水有点相似,微甜的水果味,纯度比水晶香槟差上一截。等等他居然无意识比较起酒的品质了,混血种那套资本主义实在害人不浅,想当年的高中期末政治考试中,他也曾经奉着社会主义原则,洋洋洒洒地给罢工运动写了许多溢美之辞,还特意引用了列宁同志的金句。

 

楚子航没注意到间壁师弟的内心在天人交战,“什么时候预订的?”

 

路明非豁然回神,“啊?今早预订的,”他搔搔首,“我想师兄你大概不记得今天是七夕,想给你个小惊喜啦。”

 

实际上这计划漏洞百出,如果楚子航在飞机上吃过,或者想回家休息,又抑或飞机晚点,那他就能和这小惊喜说掰掰。

 

楚子航没有回话,默默地把杯子移到桌侧,待应生掇上前菜放在桌中。

 

第一道前菜是一半葱绿一半褐红的鸭胸肉沙拉,路明非拿过柳橙片,挤出橙汁淋在鸭肉上。他执匙叉迎上,先殷勤地给师兄夹肉,方才回头对付余下的鸭肉。酱汁的咸味一下在口中扩散,熟度正好的鸭肉鲜嫩有嚼劲,和柳汁的甜味融洽得自然。

 

路明非扬起眉毛,食欲顿开,立即又捞起一叉子肉。

 

来前确认网上评价果然是明智之举。

 

一股浓郁的肉香从侧飘来,待应生提醒一声,将烤牛肉髓和吐司置于桌。

 

等路明非将涂满牛肉髓的吐司碾碎入肚后,待应生接着端上今晚的主菜之一——袋装的烤龙虾,袋底铺满普通烤虾。

 

路明非套上和海鲜一同送来的塑料手套,圆熟地截断龙虾的前螯,握住半米长的虾身款款将之掰成两半,拿过尾部的那部分。

 

他把尾部置在手心摁压,虾尾在掌中发出啪啪脆响,然后双手一左一右攫住两侧撕扯,翻出匿在其中的白嫩虾肉放在盘里。

 

其实一边剥虾壳一边撕虾肉送到嘴里才是最享受的吃法,但楚子航显然不会这样吃。

 

路明非拔下后端的尾鳍含在嘴里吸掉里边的肉碎,一手把两只螯子都拿过来剥壳。

 

等他把虾头料理完毕兼不小心吃了四分之一的龙虾后,他成就感满满地看着满盘娇嫩的白红虾肉,伸手挑出一块吃掉,喝口香槟,再配上一只小虾堪称人间极乐……

 

他伸进袋里摸小虾的手摸了个空。

 

路明非一愣,前倾身子往袋子一看,零零落落的两三只小虾卧在其中。

 

接着有人从中取走一只。

 

路明非无言地看着左边以瓷碗为基座堆起来的虾肉小山,和边上一个填满虾壳的塑料袋。

 

制造者戴着手套面无表情地给虾去头去壳,动作如流水般通畅自然,从碗里的虾肉量来看这家伙八成一只虾都没染指,非常敬业,富有职业道德,宛如全天下所有剥虾壳选手的道标。

 

师兄我请你来是让你帮我剥虾壳的哦。

 

路明非默默把盘子推到桌子中间,“师兄,龙虾我剥好了,你试试看。”吃了您就消歇一会吧。

 

楚子航捏住虾尾颔头,把剥下的虾脚丢入塑料袋。尾巴和虾躯的连接有些不稳,莹白虾子在他细长的指下摇摇欲坠,路明非脑袋一热,旋即探头咬住虾子的一端。

 

他一抬眼就对上楚子航低垂的视线,平日无波无澜的眼里有显明的讶然。

 

路明非一僵。

 

两人无言对视一晌,楚子航施力把虾尾拔掉,路明非如蒙大赦快疾恢复坐姿,下意识咬嚼口中的虾肉。

 

后一秒有什么东西拂过脸颊,他反射性揿住擦在颌上的纸巾。

 

“下巴沾到酱汁了。”楚子航收回手,戴回塑料手套,将装满虾肉的瓷碗推到路明非面前。

 

路明非望着那碗虾肉老脸一烧,使劲用纸巾揉搓下巴,希望连同这份尴尬一起抹掉。

 

另一道主菜——烤帝王蟹脚在这时被端上桌,年轻的待应生俯身放下袋中餐点,亮蓝色的双眸不时在他们之间扫视,一脸生吞硬币的神情。路明非内心翻个白眼,心说这家伙八成看到了刚才那幕,他扭头一看,见楚子航正垂眸呷香槟,对此恍若未见。

 

他心里一下平衡了,移开蟹脚,拿起叉子大口吃起烤龙虾。

 

在甜点被放上桌时,路明非已将他那一份菜殽全装入肚,他挺着七分饱的肚子瞅向甜品,白色圆盘边缘缀着奶色椰浆,淡褐色的长方形布丁上端嵌有巧克力片。

 

就这玩意原价要几十美元?路明非狐疑地用汤匙掏一口,回头看楚子航,“师兄你要不要试试?”

 

楚子航切开盘里为剩不多的蟹肉,摇摇头,“你吃吧。”

 

路明非哦一声将汤匙送入口中,稠厚的椰味伴随咖啡香气在舌尖化开,椰子冻尝起来如同刚从树上摘下般新鲜,和咖啡的调味配合得宜,奇怪的是菜单上明明写着用咖啡豆制作,但尝起来却没有一丁点苦涩,味道还有点熟悉……?

 

他三两口食完,把汤匙搁在盘上,迷惑地咽下椰子冻,这时待应生从他眼前行过,他抽回思绪向待应生招呼买单。

 

待应生将收据和信用卡递给路明非,他伸手接过,瞧见楚子航拿起吊在椅上的高尔夫球袋。

 

“这是我们送给客人们的节日礼物,欢迎下次再来。”待应生睇上一个小袋子。

 

“谢谢。”路明非点首接过。

 

“不用客气,”待应生露出一个朗爽的微笑,用蹩脚的中文回应,“祝两位七夕快乐。”

 

路明非笑了,“也祝你七夕快乐。”

 

两人回到小区时已接近十点,路明非驱车进入车库,按下遥控闭合自动车库门,熄掉引擎,一边解安全带一边开腔:“在国外过七夕还能享有折扣,拿小礼物,能把生意做成功的果然都是人精,”路明非偏头,“师兄你觉得今晚的食物怎么样?如果你觉得好我们下次再去。”

 

楚子航点首。

 

“师兄你这是指好吃还是答应下次再去?”

 

“都行。”楚子航说。

 

什么叫都行。路明非腹诽一下,卓然想起那个古怪的咖啡味,“话说最后那道甜点用的咖啡有点奇怪,一点都不苦。”

 

楚子航看了看他,“因为那些咖啡豆经由消化系统,被酶降低酸度,所以味道会比一般的咖啡平淡。”

 

“……消化系统?”路明非脸色有点黑。

 

“椰子狸的消化系统,”楚子航沉默一下,“生产猫屎咖啡的猫科动物。”

 

“我擦,也就是说我刚吃的那玩意是猫拉出……”路明非的面色乍白乍青,他捂住脸,决定为了自身的胃不说完这句话。怪不得他会觉得味道熟悉,他当任学生会主席时有位自印尼的部长在暑假结束后,带回一公斤的猫屎咖啡豆送他,还当场亲自泡了一杯,他绷着脸喝下后觉得这东西卖的比速溶咖啡贵几十倍真是世界一大奇闻。

 

“师兄你怎么不早点跟我说……”路明非委屈极了。

 

“我以为你知道。”楚子航说得淡然。

 

“我没认出那是猫屎咖啡好不好!菜单旁边写了Ko什么的,而我只知道猫屎咖啡的英文叫Civet Coffee!”路明非怒了。

 

“……那是印尼文,Kopi指咖啡,Luwak指麝香貓,而椰子狸是麝香貓的一种。”楚子航慢慢地说。

 

“师兄你好歹提醒我一下嘛……”路明非叹口气,耷拉双肩,垂下眼尾,整人像只被人无故踢一脚,却无从泄愤只能呜呜嗷嚎的小奶犬。

 

看上去颇为可怜兮兮。

 

楚子航的嘴角小弧度地上扬,他下意识摸脸想要掩盖。这个动作被路明非捕捉到,一举头就瞥见掠过那张面瘫脸的淡薄笑影。

 

他忿然坐起,不爽十足,心道决不能只有自己受罪。

 

“师兄。”

 

楚子航放下手,将探询的目光投向他。

 

路明非乘机霍地凑前,轻咬那人的上唇,迅急把舌头探进去乱搅一番才伸回来。

 

他将额头抵在楚子航的脑门上,压着嗓子说:“这样就打平了。”

 

楚子航愣住,他安静地看着路明非一忽儿,然后双肩微颤,笑出了声。音声低沉飘忽,恰似气音。

 

随后他抬首回吻了路明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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