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鲸5号

[路楚]忒修斯之船

* 恶趣味产物

* 请带着海般宽阔的心胸来看     


路明非独坐在客厅盯着手机输入框许久,指下的字写又删。十五分钟后他把文字全删掉,目光落在前一封信息的接收时间上。

 

星期一,2月16日,10:46PM。

 

自从上个任务回来后,楚子航已经五天没主动联系他。电话短讯全无。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意见不合。

 

对,就是意见不合,路明非没法把这种憋话比赛称为吵架,而且他和楚子航这种死不吭声的闷骚也实在吵不起来。

 

然而,每次的意见不合都不约而同通向一个结果——冷战。

 

楚子航自然不会对他冷嘲热讽,只是会变得异常……沉默。

 

路明非回首今早醒来看到的画面。

 

楚子航沉默地叠被子,沉默地刷牙,沉默地泡二人份的咖啡,沉默地和他吃完早饭,沉默地看早报,沉默地穿鞋,最后沉默地阖门。

 

全程连一个语气词都没有。

 

路明非默默捂脸。

 

楚子航在这方面的天资与他的剑道天资不分伯仲,简直是无师自通的旷世逸才。

 

路明非自认脸皮厚度只在芬格尔之下,也算能够忍气吞声,但论憋话他只配给楚大师提鞋。

 

每次冷战都是他头一个憋不住开口求和。

 

他望向五天前的短讯,喉间发出一声类似薄暮老者弥留之际的喟然长叹。

 

楚子航发来的最新一条短讯写着——“人在仓库。速来。”后边是某地点的GPS地址。

 

这短讯让路明非忆起冷战原因,他不由有点心虚,搔头从地上爬起,跳到沙发盘坐,对着屏幕轻声叹息。

 

五天前的对峙仍然历历在目。

 

那天他们组队在美国洛杉矶执行一个回收任务,某个资深专员和某倒卖考古文物的商人勾搭连环,一直在断断续续地出售卡塞尔挖掘出的文物。路明非他们的任务之一就是回收和销毁商人的那些交易记录。

 

另一项任务就是逮捕落入蛛网的某位雇佣猎人,这实属罕见,猎人的血统普遍不高,对付他们的本不必派遣两名血统A级以上的专员。

 

当时任务进程已进展到收尾阶段。

 

诺玛按照手机GPS定位目标,将之显示在iPad的区域地图上。楚子航往iPad瞟一眼,踩下油门驱车前行。

 

“这次的猎人这么特别?平时学院都不是尽量避免和猎人直接接触的么?”路明非坐在副座滑动屏幕。

 

“你还没看?”楚子航转动方向盘拐入一条幽静小径。

 

“呃只看了要我们做什么的部分,”路明非嗫嚅着打开档案,他昨天匆匆被执行部知会任务,目前只知道任务流程,“连血型都有……哦居然还是同校,什么什么,2011年被卡塞尔学院开除,卧槽原因是——”路明非咽下一口唾沫,“在团队任务中凶杀同行专员。”

 

然后他手贱地点开当年的命案现场,一颗血浆四溢,额头开一个凹洞,顶上印着8字纹身的秃头脑袋映入眼帘。

 

他以极速按下iPad上的主屏幕按钮。

 

“我靠,所以这人是逃犯?居然还逃了四年多。”路明非扭头看楚子航。

 

“他在任务回程中迷昏所有同行者,杀了一名一同执行任务的四年级生,劫车逃跑,之后的一年了无音讯。”楚子航缓缓地说,皎皎月华照在他面无表情的侧颜。

 

“这多大仇啊?是说他杀了人就失踪了吗?”路明非快速翻页到经历部分,“2013年首次以Henker这个ID登入猎人论坛开始接取委托,后来待学院侦查出其身份,该ID便不再上线,于2015年2月3日再度登入接取ID为Imposter8909(真名:马修·柯蒂斯)的委托。”

 

路明非一口气念完,躺回座椅。

 

“又是谋杀又是神秘失踪,我怀疑我穿越进了灵异小说,”他想了想,觉得不太对劲,“诺玛不是卡塞尔的眼线吗?一个人能在人工智能眼皮底下逃跑四年简直不现实。”

 

“因为言灵,他的言灵可以在一定时间扰乱区域内电子信号,诺玛无法单靠摄像头寻到他,”楚子航说,“为什么不是侦探小说?”

 

“我去还有这种操作,这言灵是电子产品的克星啊,诺玛的十万伏特攻击直击他都要打个折,而我们现在竟得去活抓这种妖孽……”路明非惊叹,“侦探类小说的现实味太重了,不符合学院尿性,末世类的就很适合。”

 

“目标特长在于信息技术和炼金化学,单体作战能力不是很强。”

 

听起来好像更危险了,路明非心里嘀咕。

 

当区域地图上的抵达时间从2分钟跳成1分钟,路明非捕取到一丝响动,他疑惑地抬头一看,只见东北方不远处腾起一颗信号弹,笼罩海港的夜幕被照得通红。

 

楚子航蹙眉望着火红夜空,手按蓝牙耳机拨号,让诺玛接入摄像头检测,但被告知临近的摄像头已全数被毁。

 

“师兄我记得施耐德教授说过这里附近已经被清空,所以打这个信号弹的人……”路明非低声说。

 

“他在邀我们过去。”楚子航点头。

 

短暂商议后,他们决议兵分两路到各个位置察看。

 

路明非下了汽车,他个人不是很赞成这种分配,楚子航那边是陷阱的可能性明显更大。

 

“那,师兄……你小心一点。”他低头看着楚子航说。

 

楚子航颔首,“你也是。”

 

路明非笑了笑。

 

他疾走到GPS信号发射地,眼见四下无人,他绕着码头的运输集装箱追踪地址,五分钟后捕获一只在旮旯偷食的花白猫。

 

他面孔抽搐地解开绑在白猫躯体的手机,收在身上。

 

这时楚子航的短信进来,路明非看完点击地址,将之显示到地图上,即刻往车库奔去。

 

路明非一个转弯踏入港口后方区,眼光锁在后部有一个类似远望台高塔的仓库,仓库屋顶用尼龙布草草覆蔽。他循着枪声来到蔚蓝涂装的老旧仓库,敛声屏息抵在虚掩的门前探身查看。

 

他借着屋内白炽灯见到一个棕发青年一面咒骂一面借着堆垛的货物四下窜逃,青年体魄魁伟身手却迅捷灵便。楚子航一时没能近得青年的身,他一刀拦下手枪弹的射击,黄金瞳金光暴涨,肌肉隆起,瞬息之间一个加速冲上前。

 

青年拐过集装箱,被楚子航的骤然加速惊得一个趔趄,路明非眼睛一亮,趁机举枪步出门外。他一脚跨进入口,却在霎时间寒毛直竖,甚微火药味钻入鼻道,让他微微颤栗,他想也不想就地一滚,远离大门。

 

巨大爆炸声在耳边轰隆直响,门扉一左一右应声而合。

 

路明非瞠目结舌地转头看向背后烟雾漠漠的大门。

 

斩击声相续而来,路明非抬头张望,楚子航已成功缩短交战距离,一进入近战青年明显陷入劣势。楚子航把蜘蛛切压在手枪枪管前,黄金瞳逼视着眼前的敌手。刀锋滑走,长刀斜着从枪管划过,楚子航将刀往上一挑,刀尖迎着颈部斩去。

 

他想要速战速决。

 

青年却在此刻扬起嘴角,笑意肆恣,好像眼前的白刃只是水雾折射。

 

路明非脑海刹那回放之前门扉爆破的一幕,他心里大惊,一眼瞄到离楚子航最近的集装箱上,连喊:“师兄!小心左边!”

 

楚子航一顿,顷刻收回力道,眼角扫过左边的集装箱。

 

伴着一声崩裂,火药爆燃的冲击冲破铁皮,炎光与浓烟登时从长方箱中爆发开来。

 

与此同时,炽烈火柱从楚子航左侧迸发,下一瞬,他整个人被冲击震得往后飞退,砸在身后黑色越野汽车的车门上。

 

君焰可以为他挡下大部分破裂四射的铁片,但没法完全阻断爆炸产生的冲击力。

 

赤色焰火和白色烟雾互缠,仓库一时火光烛天,废铁残骸如雨灌下,飞散的铁渣在穿过火焰屏障前便融成铁水。

 

几秒过去,高温铁水淌一地,边上的铁皮箱烧得火红,而青年早已不见踪影。

 

路明非猴急跑来,楚子航脸色白而发青,呼吸急骤,他扶着车门试图站起来,五指紧紧攥住长刀。

 

路明非看得心急火燎,他想扶起楚子航检测伤势但又警惕不知踪影的青年,只得站在楚子航身前,一手持枪伸出另一只手去拉他。

 

楚子航擦掉嘴旁的血,握住路明非的手站起身。

 

一道低沉沙哑的男音穿透耳膜。

 

“好了!我安装的C4可不止这些,不想炸成肉碎就他妈的给我别动!”

 

路明非翘首朝声源望去,青年伫立在二阶台上的铁栏后俯瞰他们,他的左臂淋淋漓漓滴着血,右手紧握手机按在栏上,神情凶悍。

 

我擦咧都炸了两颗你现在才说。路明非想到方才自己也差点被炸成肉酱,就一肚子来气。

 

“诺玛,有办法入侵那台手机吗?”路明非手抚右耳,压低声音。

 

“正在尝试……否定,该手机关闭了无线网和数据。”

 

料想中的结果导入二人耳机,他和楚子航对视一眼,一齐望向身处高处的青年。

 

“你想要什么?”楚子航冷冷问道。

 

青年骤然笑了,“也没什么,想讨点时间打个电话而已。”说完他就地拨打电话,并且毫不掩饰对话内容。

 

“先生。”

 

“我逮到他们了。”

 

“没事,他们动不了。”

 

“……我知道了。”

 

路明非暗忖青年是在和那个黑心商人通话,但大哥你要知道你老板早就弃城逃亡到国外。他们刚就是跑了一趟他老板的本部公司,抵达时人去楼空,但对方走得太仓促大部分书面资料都没能带走,他们是回收兼销毁他老板盗取的数据后才来逮这个雇佣猎人的。

 

楚子航让诺玛追踪来电号码,和他使个眼色,路明非会意点头。

 

“喂!”路明非嚎一声。

 

青年掐掉电话,警觉地望过来,眼神犀利如鹰。

 

“大哥你该不会想等你老板过来支援你吧?”

 

“关你屁事。”

 

路明非内心翻个白眼,“你确定你老板会来?你知道他现在在哪吗?”

 

金发青年眯起眼睛,嗤笑不语。

 

我擦怎么有种被鄙视的感觉,路明非想。

 

“嘶!”青年右手手心登时感到一股灼热,他条件反射地张开手,手机由空坠落,“该死!”

 

眼前黑影一闪,楚子航在手机落地前稳稳地接住它。

 

路明非还没来得及赞叹就听到电子女音叙述:“已查明通讯对象地点,通讯目标目前距离你们400米以内,范围不断迅速缩小,目标可能乘坐了……”

 

“直升机。”路明非瞻仰顶棚,木木补上。

 

桨叶的嗡嗡旋转声由远至近,尼龙制的天棚被劲风吹得猎猎作响,布棚猛地刮开,白色直升机映入视野。

 

一支黑色枪管从窗缝伸出,正指青年站立的方向,立在地上的三人均是一凛,抢在枪声响起前行动。

 

子弹直落而下,最终被障碍物弹开。

 

“很好,人都到齐了。”持枪的中年男子拉开直升机的门。

 

“柯蒂斯!这是怎么回事!”躲在钢板叠成的钢塔后的猎人大吼:“你想违约吗?”

 

“死人谈什么违约,”中年男人不屑一顾,“辛苦你的撤退方案了,现在,你的任务结束了。”

 

路明非从越野车后面窥见中年男子退身让开,颔首表示手下动作。

 

他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中年男子退开,三人明确无误地看见一架M134转管机枪正在朝他们空转。

 

顷刻间,子弹倾注如雨。

 

枪口所及之处大多霎那化为蜂窝,电动引擎和子弹速射的声响交替兴起,其中还夹杂着一两声怒骂。

 

要死!执行部不是说这老头卷了钱订了机票正在飞往什么格什么吉的东欧国家避难了吗?校工部还在机场堵他呢。话说他哪来的转管机枪,幸亏这辆车刚好是架装甲车,普通车子可挡不住子弹。路明非趴在车后顽强吐槽。

 

刚才楚子航一见枪管就拉他伏地,路明非慢慢转回头,瞥见楚子航低伏于地,双眸紧闭,右掌撑地。

 

这是什么新修炼法吗。路明非抽抽嘴角,挪动前躯抓住楚子航的前臂。

 

“师兄不要死。”

 

空气随平和嗓音共振,楚子航留意到内脏被挤压的窒息感在数个呼吸间尽净消散。他睁眼对路明非说声谢谢,又闭眼恢复之前的姿态。

 

师兄现在不是修生养性的最佳时机吧,这子弹吵得我都快长耳茧了。路明非本以为楚子航是在忍痛,现在看来不是,他满腹狐疑地看了看楚子航又看了看地板。此刻子弹的打击声渐冉远去,他倏然灵机一动,心中颤栗,我靠这杀胚该不会!

 

楚子航攫住这一空隙,猛地站起探身车外,目光锁定直升机舱门。

 

六支枪管同时爆发火光,枪口凹榻,缕缕白烟从枪身蒸腾。

 

弹雨停息。

 

机枪后的射击手连嚷带骂猛力关闭电动机,一下子失去武器优势的形势落差让中年男子目眦尽裂,他一把推开射击手,双眼发红地架起适才使用的AK74自动步枪,上膛后就往楚子航的位置扣动扳机。

 

楚子航闪身回车后,但中年男子仍旧不死心地往同一地点射击。

 

“喂!卡塞尔的!闭上眼捂住耳朵!”青年用中文大吼。

 

路明非听到子弹声忽地停歇,他立马意识到青年想做什么,急忙合眼扪耳,眼眯成缝偷觑楚子航有没有照做。

 

“别睁眼。”楚子航说。

 

“哦哦。”路明非一缩肩,乖乖领命。

 

两声响彻云际的爆炸迭兴炸开,光影隐隐从眼前闪过,黑黯中路明非不由咬紧牙根,就算捂住耳朵他也可以感受到声波沿四肢百骸震颤细胞,就好像挨近听爵士鼓的加强版打击般,阵阵昏眩涌入全身。

 

他娘的这家伙用的不是闪光弹而是迫击炮吧!这声音都称得上穿云裂石了!

 

昏昏沉沉间,他隐约听到呵斥声和冉冉远去的旋转声。

 

“……过……”

 

“……过……里!”

 

“他妈的你们两个还不快死过来!”

 

路明非试探性地睁开眼,觉察室内已无白光,青年在前边地板上边漫骂边踢开堆叠的铁箱残骸,底下依稀可见到门扇边角。

 

“走!”楚子航率先跑出去。

 

路明非紧接跟上,他往高空一看,发现敌人已因为闪光弹而退到远方。

 

片刻两人来到门扇边上,青年推开压在木门边缘的铁片,被破开几个洞的双开木门中间挂着一把古旧铁锁。青年回身把钥匙丢给路明非,路明非接住忙手忙脚地开锁。

 

直升机的旋转声再度临近,中年男子立在舱门前抬枪迫临。

 

楚子航蹙起眉,手掌横切空气,一道十几米的炽炎纵横面前,浮漂于他们和直升机之间,火墙截断敌人视线。

 

“拉右边那扇!左边的拉不开!”

 

“你不早说!”

 

路明非和青年奋力拉开双开木门,门后是直达底层的幽深通道,门口挂着一个折叠梯。

 

枪声破空袭来,青年咂嘴跃入甬道,两人随后长驱直下,略过长梯径直跳进通道。

 

身后火墙随之消弭。

 

当脚底碰上地面后,楚子航在一片昏黑中打开手机电筒,路明非靠着混血种的良好视力看见甬道尽头不过十米开外,末尾竖着一个上着密码锁的方形钢门。

 

青年一言不发地走前去。

 

路明非把探询的目光移到楚子航身上,楚子航对他点点头,跟上去。

 

“喂!日本刀,把手机还我。”青年说。

 

路明非吸气费力控制脸部肌肉,楚子航瞥青年一眼,面无表情地把手机交给他。

 

青年的手指在屏幕点动,电子锁的蓝屏上随动作显露数字,路明非见状不由问:“不是有密码锁?还需要用手机远控?”

 

青年头也没抬,“那是装饰品,输入错误就会引爆。”

 

你是炸神转世吗。路明非想。

 

话音一落,钢门即开。

 

三人快步走入,青年一把合上房门,大大松口气。

 

“这样就没问题了?”路明非有点怀疑。

 

青年指着钢门,“特殊合金制成,耐撬耐炸,除非那老家伙拿够量的高爆炸药下来否则没那么容易弄破,”他啧笑一声,“不过那老头胆太小,估计我们在这里呆一天,他都没胆亲身下来,随便坐吧,我们待得越久他就越焦虑。”

 

路明非被他自来熟的态度弄得词穷,他望向楚子航,发现楚子航已经开始打量室内。他跟着扫几眼,黑色电线穿梭在白墙上,室中间的桌上挤满密密匝匝的零件和化学容器,垃圾桶里全是空的杯面,左边放置桌面电脑的墙上挂满千汇万状的海报,中间一张画着高塔的手绘海报占据最大面积,塔上三人并立,塔下的红炎如潮,塔底躺着残骸断肢。

 

这海报还真怪出新品味了。路明非嘴角抽搐,移开视线。

 

“你为什么要帮我们?”楚子航忽然问。

 

师兄好问题。路明非立刻回头。

 

“这不是明摆着,手机在你们手里,卡塞尔的精英不会连这点逻辑思考都做不到吧。”青年咧嘴一笑,神态轻狂。

 

楚子航显然不吃这套激将法,声色平坦无起伏,“靠你的能力独自一人也能够成功逃跑,但你却选择迎敌甚至与我们联手。”

 

青年一脸无所谓地笑笑,“因为这个地下室啊,这里有我不想被人找到的东西,我还挺舍不得这房间的。”

 

“那一开始就不该选择这里作为交战点。”

 

青年收起笑容,仔细察看楚子航,“你很聪明。”他偏头看路明非,“你也足够敏锐,可以毫发无伤地躲过我的自制炸弹的人可不多。”

 

“谢了。”路明非干巴巴地回答。一下恶声恶气一下纨绔公子样,这男的是不是有精神分裂啊。

 

“我和你们联手是因为那老头身上有我想要的东西。”他往神情复杂的路明非和一脸寡淡的楚子航之间来回巡视,耸肩一笑,“放心,我确实是杀人犯,但不是杀人狂。”

 

路明非一愣,学院档案确实显示这个人只杀过一个执行部专员,而对于执行部的追缉,他既消极又低调,多场迎面战斗都是以撤离告终。

 

青年一屁股坐在电脑前,拿出抽屉里的绷带裹扎左臂,“那么两位对于目前的困境有什么良策?”

 

“擒贼先擒王。”楚子航一字一顿。

 

青年陷入沉默,一阵子后才款款开口:“你当年在‘野外生存I’遇见马熊时,选的一定是和它搏斗。”

 

兄台你猜得很准。路明非记得他当年是考试开始后立即生吞两块巧克力夹心饼毅然按下对讲机上的退出键,创下卡塞尔最快退出该考试的记录……算了前尘往事不提也罢。

 

“马修·柯蒂斯当前的情绪十分不稳定,是个很好的切入点。”楚子航强硬地拉回话题。

 

“但我们又没有高射炮,空对陆对我们很不利,”路明非忽然想到另一件事,“为什么那个男人会折回来啊?”

 

青年开启电脑,转身面对屏幕,笑着问:“你们去公司本部时是不是在办公室暗格里找到了一本橘色的笔记本?”

 

“好像是有那么一样东西。”路明非有点印象。

 

“那东西是老头的命根子,有了它老头只要换个新身份就可以东山再起,没了它就只能喝西北风。”

 

“可东西又不在我们这。”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老头认为东西在你们这里,”青年回头,“至于防空武器,之前是没有,现在呢……”

 

路明非深吸口气,平复呼吸。

 

青年和他一前一后贴着折叠梯攀援至甬道入口,等待冲出去的时机。

 

直升机的照明灯款款从他们头顶拂过。说实在他们这个位置相当危险,如果老头一个不爽发泄几颗步枪弹,那他们就可以考虑要升天还是堕地了。

 

路明非听着自身高于平均值的心跳,暗叹口气。他加入执行部已快两年,完成的任务好说也有十几二十个,平日表面装装样子还成,但一到关键时刻还是会紧张到不行,始终做不到心如古井。

 

他又想到楚子航和恺撒在战场上一扫千军的气势和见机行事的果敢,虽然二者从入学到入职都不曾达成协议,但某些方面还挺像的。

 

唉老子果然不是上前线的料,路明非哀叹。

 

但他又不能这样退下来,也不太想退下来,现在的他能够明白为什么当初楚子航会说那些话。

 

什么这世界是我们的,也是你们的,但总有一天,它都是你们的;什么只要楚子航和恺撒这样的人还活着,总不会把学弟学妹推到前线去。

 

他没想过自己也会有体会到这种心情的一天。

 

“小子,你居然还有心思走神。”青年垂头低沉道,一字一板咬牙切齿。

 

“这叫养神,”路明非忽地回神,嘴硬回道,“大哥好了没?”

 

青年一翻白眼,从口袋掏出一个手雷,按着压片拉出保险拉坏,“这东西一爆炸你就往九点钟方向跑。”

 

他没等路明非回应就探头把手雷抛向直升机,低空盘旋的直升机立即往后退。

 

手雷在半空中爆发出阵阵雾霭。

 

路明非觉得这家伙没加入执行部真是学院一大损失,他踩着青年跃出楼梯,飞奔出去。

 

“靠这小子一点也不客气。”青年跟着爬出来,过下背后的自动步枪往上空一阵扫射,接着躲入障碍物后,如此循环往复。

 

直升机门前的中年男子皱眉,给东奔西窜的两人各赐几枚步枪弹,心里疑惑第三个人的位置。

 

——这是声东敲西?

 

想到这里,中年男子不再分神对付地上的两人,他快速往建筑物环视,眼光猛然停在二阶台上,身穿黑衣的东方男人执刀独站在铁栏旁,面色沉稳,目光熠熠地向着这方。

 

男子想起他操纵火焰的能力,呼吸一急,气血刹那涌至脑袋,双手并用扑到驾驶台用力转动方向盘。

 

面上皮肤忽然感到一股热浪袭来,飓风般的火浪腾空卷席,直升机往右一摆,笨拙地歪斜避过,火龙卷在白色机身上留下一道焦痕。

 

“给我驾稳点!”中年男子在左右摇荡的机身中扶着门框,向驾驶员怒喝。

 

他恶哏哏地怒视二阶上的男子。

 

这是孤注一掷的一击,若火焰没有击中载具,那么这男人会直接暴露在机枪的直射范围下。

 

他举起步枪,心中怒火陡然熄灭,取而代之的是即将得手的狂喜。

 

但他的狂喜没维持一秒,手上的枪支就被一股遒劲有力的外来力道弹开。他霍地回头,对上一双如缚凶兽的铮亮金瞳,本是空无一人的高塔窗户边坐着一个持枪男子,正对着他们的枪管隐隐飘着白烟。男子将枪上膛,眼对瞄准镜,再次扣动扳机。

 

一面火影隔空显现于射击路线,子弹穿过火焰,砸在直升机的尾翼,咬出一个黑洞。缠在弹头的火舌恣意漫延,腾腾浓烟从尾翼升起,失去尾翼的飞行载具无法继续维持平衡,盘旋着往下方坠落。

 

路明非眼测直升机坠地地点,打算一个翻身下楼。远方空中突然传来一阵争执,路明非抬头一看,中年男子似乎和部下扭打在一块,最后一把推开部下按在椅后。

 

辉辉火光和滔滔热流从那架直升机爆发开来。

 

路明非急忙爬回去趴下以手护头,疾风热浪从他的头顶呼啸而过,待声响平息他探头一看,天空中早已没有白色直升机的影子,只有一处近海的集装箱正在燃烧。

 

居然自爆了。

 

路明非叹口气,执行部要求尽可能避免伤亡,所以他刚才那一枪瞄准的是尾翼,加上君焰附加的增益状态,一枪就够他们坠机了。

 

他瞧见两个黑色人影从仓库走向海边,便跃出窗口,沿窗台一格一格降到地面。

 

“师兄!”路明非喊一声。

 

站在火焰旁的楚子航朝他颔头。

 

青年绕着散发阵阵焦臭的燃烧物,“啧,烧得真干净,这下连债都没得追——唔!”

 

路明非目瞪口呆地看着楚子航一脸淡然地用刀柄从后将青年击昏,抽出对方腰带,面无表情地将人反绑,拖远火源,然后搜身。

 

师兄你当着我的面给人解腰带是不是有点不妥,不对不是这个,这杀胚居然搞偷袭,他脑袋不是应该被自尊和荣誉挤爆了吗,这也不对那是老大。路明非捂脸。

 

楚子航站起身打电话叫执行部其他专员过来领人。

 

居然这么轻易就逮到人了。路明非还没敢相信,他戒慎地盯住静卧在地的青年。

 

“执行部大约十五分钟后到达。”楚子航走到他近侧。

 

路明非往他看去,目光停在白色内衫的领口,一抹暗红色缀在其中。他死死瞪视那点红色,脑中飞速闪过今夜的交战画面,不禁怒从心起,一股无名烦躁涌至心头。

 

“怎么了。”

 

路明非立刻想呛一句“师兄你特么是不是嫌命长”,但一想到楚子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就硬是刹住话匣。

 

“没什么。”他说得闷声闷气。

 

轻快音乐声忽地响起,一响即息,像是短讯提示音。

 

楚子航拿出从青年身上搜出来的手机,路明非凑过去看,未解锁屏幕上浮现一个来自Schiff的信息。

 

“乔希,我已经到格鲁吉亚了,你现在在哪里?那天很对不起,我会和爸解释清楚的,我们……我们聊一聊好不好?”

 

乔希应该是他用的假名……话说这余情未了的语气,大哥你不仅身职猎人还被卡塞尔全世界追缉,居然还有空搞风花雪月,小弟佩服。

 

路明非看了看昏厥中的男人,脑中闪过一事,“那奸商逃亡的地方也是格鲁吉亚,这还真巧,还有什么和爸解释清楚,卧槽难道……”他的头脑一时卡壳。

 

“柯蒂斯的妻子在六年前去世,膝下只有一养女,他今晚订了两张时间不一,但都是飞往格鲁吉亚的机票。”楚子航澹然收回手机。

 

路明非一脸懵,“所以说这家伙和委托人的女儿搞……咳在暗中交往?”

 

“有这个可能。”

 

“我觉得基本是这样没跑了,还真是赔了女儿又折兵啊。”路明非感叹。

 

路明非的视线往楚子航滑去,目光不免又停留在领口,他目光一暗,沉默许久才低声问道:“师兄刚才在地下室,你为什么拒绝了直接用君焰轰直升机的提议?”

 

楚子航眉峰微微一挑,“君焰在大范围释放高密度火素前需要时间咏唱和蓄力,而且我不能保证他们被君焰击中后的生存率。”路明非知晓他的言灵性质,方才讨论时他已经解释一遍,这是在明知故问。

 

“那之后为什么答应做诱饵?”路明非又问。

 

“这个作战方案效率最高,伤亡最低。”楚子航神色不变。

 

效率你妹。路明非做一个深呼吸,继续不屈不挠地问:“那之前对付有机枪的直升机时干嘛一个人冲出去?”

 

“我们没有有效的防空武器。”

 

“万一被——”路明非刹住话锋,手按额头,“师兄那玩意的射击范围很广,射速至少每分钟2000发,就算在爆血状态下你也抗不了几颗子弹吧。”

 

“是抗不了。”楚子航淡淡地说。

 

路明非快被他这种毫不在乎的语气气笑,楚子航又说:“时机和用时已经提前计算好,子弹不会打中我。”

 

“被C4炸飞时你就没计算好时机了?”路明非怒火攻心,几乎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但一说出口他就后悔了。

 

楚子航没有接话,他沉默少间,干脆点头承认,“是我的疏忽,下次会注意。”

 

路明非气结,他抓扯前发,内疚和烦闷纠缠交错。他想谈的不是这些,不是这些狗屁废话战术反省,而是……

 

“你们就打算这样吵到执行部的人来?”

 

沙漠之鹰和蜘蛛切同一时候上膛出鞘,直指平伏于地的男子。

 

青年对近在咫尺的两大兵器视若无睹,“喂喂,好歹同盟一场,你们也是靠着我建的暗门和法子才成功的不是吗?”他挺身坐起,见着捆在身上腰带和脚踝的外套,吹声口哨道:“喔,教科书般的绑法。”

 

他自顾自的说着,抬头看向安静下来的两人,眼神似笑非笑,“怎么,不吵了?”

 

“你哪只眼看到我们在吵架。”

 

“……”

 

路明非和楚子航相对而视,又同时别开视线。

 

青年笑出声。

 

“你笑啥啊?”路明非没好气地问,“待会你就得去蹲一辈子的监狱了。”

 

青年勉强止住笑声,“只是有点怀念,”他瞥向路明非,“喂那个拿枪的小子,那只猫身上的手机在你那里吧?”

 

路明非警戒起来,“是又怎样?”

 

“收好来,”青年依旧笑着,“把它当作我对卡塞尔学院多年的教育之恩。”

 

螺旋桨的旋转声临近,军用直升机悬停在他们正上方,厉风白光中青年眯起眼,看着直升机道:“你们真以为靠这东西能把我押回去?”

 

路明非心里警铃大作,楚子航反握刀柄,顷刻往青年的后颈劈去。

 

波涛掀腾,无数水柱如喷泉喷涌而上,本来只有寥寥浪花的海面顷刻掀起巨浪笼盖港口,将靠港的三人吞入腹内。

 

“咳咳咳!”

 

路明非浮出海面咳出灌入肺中的海水,他环视一圈,岸上海面都不见楚子航和青年的身影。

 

他翻身想潜水,不料大量泡沫从水面浮起,不多时,一台白色简易潜水艇蓦然浮现,半透明的驾驶窗户后模模糊糊有个人影。

 

一把利器从水里猛地钉在潜水艇的片翼,楚子航从水底浮起,湿发下的灼目黄金瞳犹如鬼火,他牢牢抓着刀柄,低沉吟诵从喉头发出。

 

我去!下次来这种超展开可不可以提前剧透一下。路明非飞速御匣,更换实弹。

 

当他正好把弹匣装上时,驾驶座上的人影挥手,如雷贯耳的高频音从耳机灌溢耳道,脑壳如同被无数银针洞穿般刺痛,路明非嘶喊一声大力扯下耳机。

 

楚子航也因为吃这一记而放缓手中力道,潜水艇乘机加速甩开他,刀尖在片翼遗下斗折蛇行的刻痕。

 

一直盘旋在上的直升机在潜水艇离开后就开启攻击模式,但却抵不过潜水艇的下潜速度。

 

白色尾翼很快消弭在水平线下。

 

回到学院提交报告后,两人便因为善后账单超标而被曼斯坦因劈头训一顿,后来听说青年中途弃艇,改坐运输火车,之后是渡轮,逐步把追击者给甩了。事后执行部在海中打捞出至少十来个深水炸弹。

 

路明非好像明白为什么学院一直以来都捉不到这个人了,这家伙简直是完美符合装备部入部标准的神经病。

 

至于两人的冷战,那是从任务结束的隔天开始的。

 

路明非认为楚子航在这次任务上过于独断,而楚子航认为自己的行为无误,结果两人就那样僵持不下。

 

一声狗吠声把他从回忆里惊醒。

 

路明非甩甩头,想自己居然把上一个任务不遗细节地回忆一遍,难道苦情遭遇容易记得清吗,还是师兄的营养食谱奏效了。

 

楚子航今天一大早就因为会议出门,他今年已经从普通专员升职到资深专员,没出任务期间时不时会出席一些例行会议。

 

其实路明非并不认为楚子航做错了,除却危险不要命杀伤力大的部分不说,楚子航采取的行动实为有效。

 

他只是气那不把自己的命当一回事的态度。

 

路明非坐在沙发上耷拉脑袋,眼睛直勾勾地瞅着屏幕,直到亮光暗下。他挠耳朵叹一口气,认命地拉近手机开始打字。

 

他先费笔墨唧唧歪歪地写一小段开场白,然后自认客气地写道前几天那事他们俩各有误,希望楚少爷大人有大量不要和小的计较,性格差异招致对策不同而引发冲突是很自然的事,重要的是如何互相理解包容。

 

路明非检视一遍原文,暗暗把后面几句删掉。他喵的他是不小心接入了知心姐姐频道么。

 

经过一阵编排攥写,路明非瞪眼一个字一个字检视那堆文字,确认没有标点符号矫情欲死等错误后,他深吸口气,气沉丹田,按下发送按钮。

 

五分钟。

 

路明非放弃盯着,玩起网络游戏。

 

十分钟。

 

路明非检查他是否无意间关了信息通知。

 

十五分钟。

 

路明非赢下一盘,敌手雄赳赳气昂昂地要求再战。路明非跟他约时间,退出游戏。

 

二十分钟。

 

路明非开始坐不住,他蓦然起身,手机提示音及时响起。他双目发亮地拿来一看,刹那愣住,楚子航的回复和那张面瘫脸一样简洁。

 

——“哦。”

 

万语千言都不足以表达他现在的心情,路明非一举右手,在他把手机摔进沙发前,又有一条新信息弹进。

 

“吃午饭了吗?”

 

很好,楚子航主动开腔问他问题,这是个好的开始。路明非安慰一下自己,敷衍地回一个字。

 

“没。”

 

路明非希望他不要回哦,如今他对这个字有心理阴影。

 

钥匙的清脆相碰声和铁门拉动声从外传来,路明非讶异地抬首往门望去,一身西装的楚子航正站在门外脱鞋。

 

“师师兄……”

 

楚子航朝他点头,单手提着两包袋子进入饭厅。

 

“师兄你今天回来的真早。”路明非跟上去,杵在桌前。

 

“刚开完会。”楚子航脱下外套走入房间。

 

路明非不知道他是否还在生闷气,搔头坐下打开饭盒,他低头一看,盒里是他喜欢的特大版鸡扒盖饭。他挠挠鼻子,觉得楚子航可能真是降火,啊不应该是回温了。

 

此时楚子航一身白衬衫从房间出来,也坐下吃饭。

 

饭厅安静得只有汤匙刮过塑料表层的摩擦声和细细咬嚼声。

 

路明非好几次想说些白烂缓缓气氛,但一见楚子航那张冷峻如葬礼牧师的脸就吭不出声。他低头扒拉盖饭,心想这什么鬼,恭喜你进化至二级冷战状态——相对无言?

 

“我看见你的短信了。”楚子航终于开口。

 

路明非想这不是废话吗,“哦哦,我……也……收到师兄你的短信了。”后一段他说得无比艰难。

 

楚子航从裤袋拿出一张卡片,“今天早上执行部收到一个寄给我们的匿名明信片。”路明非拿来一看,卡片一面印着被夕阳染红的大片赤瓦白墙的古都风格建筑物,一面写着学院地址和他们两人的名字,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信息。

 

他看了看明信片,又看了看楚子航。

 

“第比利斯,格鲁吉亚的首都。”楚子航说得云淡风轻。

 

路明非倒吸口气,头转回去牢牢盯住明信片。

 

“我擦,他这是来报平安?”路明非真不知道那货是有种还是蠢,“那家伙现在一定在跟女友卿卿我我,喝着红酒举杯嘲笑我们。”

 

“执行部一直有在注意莎菲拉·柯蒂斯四周的动静,目前没有发现她和尼可拉斯接触过的踪迹。”楚子航神色认真。

 

路明非挠头,“我知道,我只是开玩笑的师兄。”

 

“哦。”

 

“师……师兄你认为这炸弹狂为什么要寄这东西给我们?”

 

“可能只是挑衅。”

 

“冒这么大风险来挑衅,这家伙不是脑神经搭错线就是想吃牢饭了。”

 

确实,邮寄明信片会招致行踪暴露,这举动一点也不明智甚至可以说是幼稚。这和尼克拉斯以往风格不符,记录显示他不曾和追捕他的专员有过多接触,更不要说直接寄信给人。

 

楚子航抱臂默然,某个念头如鱼尾掠水般拂过脑海,但他一时间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师兄你在想他为什么寄明信片过来?”路明非问他。

 

楚子航颔首。

 

“可能是种提示呗,又或者像师兄你说的那样只是想惹我们生气,”路明非揭起卡片,靠在椅背仰面翻了翻,翻到某角度时他顿了下,“这夕阳的颜色真红,像火一样,从侧面看好像整个镇子都烧起来似的。”

 

“像火?”

 

路明非拉椅子凑向左边,脸转过去,“是啊,师兄你斜着拿就能看出……哎哟!”一个趔趄后他差点碰到楚子航的鼻子,话音戛然而止。

 

他本来想拉椅子过去让楚子航容易看到,但一下用力过猛,现在他和楚子航的脸就距离一指之隔。

 

楚子航的坐姿纹丝不动,神态沉静,均衡吐息呼在他脸上,路明非吸吸鼻子,忍住不去抓痒。

 

令人难耐的沉默弥散开来。

 

在商谈任务时倒觉得没什么,但突然静下来后那种冷战时日的尴尬顿时卷土重来,搞得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路明非左望望右看看,急欲说点什么来化解尴尬,然后他听到楚子航轻轻呼出一口气,清浅悠长犹如叹息。

 

“任务后我去做了医疗检查,”楚子航轻声说,“医生说内脏受损的伤势因为受到及时治疗,现已无碍。”

 

路明非猛地抬头望进那双灿金眼眸,嘴巴张张合合,吐出干瘪瘪的一句,“哦,那、那很好啊。”

 

语毕他恨不得掴自己两个巴掌。

 

楚子航点了点头,垂下眼帘,不再说话。

 

路明非看着他细密的长睫,心里的柔软处好似被轻轻点了一下。原来楚子航对他生气的原因也不是全然无知的,不过这人我行我素惯了,不会因为师弟不满他的行事方式而改变方针,路明非也没妄想这人会轻易改变,只是希望他日后可以提前告知他一下。

 

路明非伸手握住楚子航放在膝上的手,他掌下的手一个翻转,与他手心相贴,两人十指交握。他谨小慎微地慢慢探前,手扶楚子航的肩膀,把嘴印在对方颧骨上,小鸡食米般往下啄,盖在嘴角。

 

铃声兀自响起,餐桌上的手机亮起来。

 

路明非激灵一下,规规矩矩地缩回座椅,让楚子航腾出手去接电话。

 

楚子航按下接通键。

 

“是,”楚子航看向墙钟,“我四十分钟后到。”他挂断电话起身。

 

路明非反坐在椅上,下颚压着椅背,看楚子航戴回美瞳手持外套从房间走出,问道:“师兄又是会议啊?”

 

“嗯,下半场。”

 

“天天会议会议的,这资深专员真不好当。”

 

“过几年你也会是资深专员。”

 

路明非噎住。他居然以为转交学生会主席的位置后就能远离会议这玩意,事实证明他太天真,等一下,下半场?

 

路明非看着楚子航利落穿戴西装外套,把纽扣扣到最上端,突然福至心灵地反应过来。

 

他们租的这间公寓和学院本部有一段距离,来回大约需要一小时,在中场休息的场合,像楚子航这种生活如精密钟表的人基本都会选择呆校看书写报告,而不是特意打包外卖返家。

 

卧槽。路明非觉得脸上有点发烧。

 

“师兄,会议会开到几点?”

 

“应该是傍晚左右。”

 

“哦,那……晚上要不要一起看电影?”

 

悠扬民谣从车内音箱播放,白色汽车停在交通灯前,路明非吸着可乐靠在车窗看明灯荧荧的城镇。

 

 “师兄你觉得今天的电影怎么样?”路明非打个饱嗝。

 

楚子航想了想,“还成,特效画面属于电影工业的佼佼者,不过剧情上没有新意。”

 

“我也觉得画面挺美的,商业电影嘛,走的都是那几个套路。”

 

iPad提示声随之传来,路明非解锁一看,发现是诺玛发过来的邮件。

 

“师兄,之前那个叫尼什么的男人的手机破解结果出来了,要我打开吗?”

 

绿灯亮起,楚子航驱车前行,“打开吧。”

 

“把手机送给我们却又用莫名其妙的算法加密,他纯粹在寻我们开心吧。”是IT天才了不起啊。

 

“或者是在引导我们。”楚子航沉声道。

 

“引导?”路明非打开下载的图像文件,屏幕上呈露一张古旧巍峨的哥德式教堂,尖而细的钟塔嵌在教堂正中央。

 

楚子航放缓车速,将车子停在路边。

 

路明非把iPad摆在仪表板旁,放大图片盯五秒,果断放弃。

 

“师兄,你能看出这是什么地方吗?”

 

楚子航看一阵后摇头,拿出手机拨号让诺玛查明建筑物名称。

 

路明非的手指划过iPad,“诺玛发来的文件除了一张图片外还有一个设有密码的压缩文件,要不要干脆让诺玛暴力破解?”

 

楚子航沉吟,“不了,他既然送来了这张照片,想必密码的线索就在这照片上。”

 

路明非也赞成这个建议,鬼知道那家伙在文件里埋了什么东西。

 

电子女音通过扩音器在车内播放,“已成功识别图片,这段信息涉及机密档案,你作为A级专员有权限要求查看,请确认。”

 

“确认。”

 

路明非听得云里雾里,会被学院归类成机密的东西基本是和龙族有关,他们不是在调查一桩凶杀案么。

 

“该教堂创立于1978年,位于为德国巴伐利亞州(Bavaria),表面为古旧教堂,实为一所专门搜集混血种的儿童精神病院。”

 

“儿童精神病院?”路明非傻眼。

 

诺玛将他的疑问理解成提问,“是的,大多幽禁混血种的研究机构已在十几年前被悉数封锁,这间因为地理问题所以拖延了侦查和救助时间。”

 

“等等等等,”路明非觉得自己需要缓缓,“为什么会突然冒出来个儿童精神病院?”

 

“尼可拉斯是那所精神病院的人,是吧?”楚子航忽然说。

 

“根据口供记录,是这样没错。”

 

楚子航拧眉,“事关这所精神病院的书面记录呢?”

 

“于2002的救出行动中被尽数烧毁。”

 

“烧毁?怎么烧毁的?”快要跟不上剧情的路明非垂死问道。

 

“负责人为了逃罪而启动了建筑的自毁装置。”

 

怎么又是这种剧情。路明非擦把不存在的汗。

 

“救出来的儿童都去了哪里?”楚子航问。

 

“当时救出的儿童共有34名,血统未达到合格线的儿童被洗去记忆流入普通人家,血统高的儿童则保留记忆,被卡塞尔编入学籍。”

 

楚子航沉默片刻,“没能救出的儿童呢?”

 

“寻获的无名儿童尸体共14具,部分通过幸存儿童得以辨认身份,现已全部埋葬。”

 

车内一时被静默覆盖。

 

路明非干咳两声,“我们现在知道这家伙曾经在精神病院待过,师兄然后呢?”

 

“你打开那个压缩文件看看。”

 

路明非双击文件,页面弹出空着三个格子的窗口,顶上写着“开始即是结束之日”。

 

“诺玛,救出行动的日期是几时?”

 

“2002年2月20日。”

 

“真那么简单粗暴?”路明非小心翼翼地打下数字。

 

窗口闭合。

 

一张满是折痕,边缘焦黑的图片弹跳出来,四个身着白色实验服的小孩在各自站在一角。两男两女,一个男孩躲在年龄较大的女孩身后,另外两个正对男孩做鬼脸。

 

路明非小心地划过第二张,这是第一张图片的背面,焦黑部分相互应和。

 

白页上赫然写着字迹潦草的血字——“Blood willhave blood”。

 

血债血偿。

 

他的瞳孔微微一缩,抬头看楚子航。楚子航伸手将图片滑向第一张,皱眉凝神盯着屏幕,似在思虑。

 

路明非没敢出声打扰他。

 

楚子航在屏幕点画,放大图片,路明非低头一看,注意到躲在女孩身后的男孩有点面善。他看多一眼,发现那人像是尼可拉斯的缩小版,这照片估计是他们还在精神病院时照下的。另一个男孩也有点眼熟,头顶有个惹眼的8字。

 

路明非呼吸一窒,不由吞下一口唾沫。

 

楚子航低声说:“诺玛,调出2002年所有被洗脑的儿童名单。”

 

“了解。”

 

“搜索关键词,女性,年龄在10岁到12岁之间,白人。”

 

“符合结果4个。”

 

“发送过来。”

 

楚子航打开文件对比头像,找到目标后迳直看向收养人一栏,“诺玛,调出马伊克·格鲁内瓦尔德这个人的资料。”

 

路明非往iPad一看不禁变了脸色。

 

页面右上角显示的是前几日那个拿自动步枪朝他们扫射的中年男子。

 

商人的养女就是当年被卡塞尔洗去记忆的孩童之一,尼可拉斯从始至终的目标都是她,而今天距离尼可拉斯逃离已经五天了。路明非额角冷汗直冒。

 

楚子航冷着脸让诺玛转接负责监视莎菲拉·柯蒂斯的专员。

 

车内氛围沉凝,等待接通的时间异常难挨。

 

“楚专员?请问有什么事吗?”年轻专员的声音有些慵懒。

 

“莎菲拉·柯蒂斯现在的状态如何?”

 

“状态?唔,她现在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楚子航和路明非相互看对方一眼。

 

路明非问一句,“没发现任何异常的地方吗?”

 

“没有啊,三个小时前她还开门领过外卖,之后就一直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音响开得超大,不过这里没办法看到电视内容只能看到个人影啦。”

 

“你是说她一动不动地坐着看了三小时的电视?”路明非愕然。

 

“也没有一动不动,诶好像也对,除了坐下来那会以外,其他时间都是一动不动的,电视也没有转过台。”

 

路明非感觉一股寒气直透周身,楚子航则轻轻叹了口气。

 

“让你和你的搭档武装好,我会向施耐德教授上交申请你们武装突入。”

 

楚子航挂断电话,拨通施耐德的手机。

 

十五分钟后学院专员冲入屋内,在地下室发现被割伤腔静脉,放血致死的女性尸体,以及坐在沙发上脑颅被洞穿的男人。男人脚边落着一把装着消音器的转轮手枪和一张遍布折痕的发黄相片。

 

路明非手握煮开的牛奶走到床畔,一口吹散袅袅腾腾的氤氲。楚子航坐在床上用iPad编写报告。

 

一刻前他们刚完成口述报告从学院回到家里,而明天还要上交书面报告。

 

路明非把牛奶递给楚子航,“师兄,小心烫。”夜晚喝咖啡会影响生物钟,有时楚子航工作到太晚,路明非就会泡杯牛奶给他补充血糖。

 

“谢谢。”楚子航把iPad放在台桌,拿过杯子抿一口。

 

路明非拿起手机启动游戏,坐回床上,放松身子软趴趴地倒在楚子航的后背。

 

“师兄,你说那个人是不是早就决定要自杀啊?”路明非一指消灭大半敌军,语气漫不经心地问。

 

“大概吧,”楚子航偏头,“他透露给我们的线索全都故意延迟一步,目的可能是为了不让我们打搅他的复仇。”

 

“复仇?”路明非直起身。

 

“我刚才在图书馆翻阅了当年的记录,死去的女童中有一名的死因是从高处坠落致死,”楚子航顿了顿,“尼可拉斯和其余两人的幸存原因是因为他们一直待在火势无法触及的钟塔。”

 

地下室的那张血红如潮的海报蓦然跃入脑际,路明非沉默良久,重新靠在楚子航身上。

 

“那个女孩对他很重要吧。”路明非喃喃。

 

楚子航没有回答,路明非本来也没想要他回答,他不过是随口有感而发而已。

 

“师兄你认为那个叫莎菲拉的女生有错吗?她没有那时候的记忆,死的时候应该什么也不知道。”路明非看着窗外月明,轻声呢喃,下一秒他直觉这问题过于矫情,马上补充,“啊,师兄你不用回答,我就问问,问问。”

 

“在儿童精神病院生活过的那个女孩和莎菲拉是两个不同的人,”楚子航缓缓地说,“但女孩造下的杀业没有随女孩的失忆而消逝,待业报成熟,杀业的果就落在成年的莎菲拉头上。”

 

路明非回身看楚子航,神情有点怪异,“师兄你说得好有佛性。”

 

“这条是佛学道理。”

 

你不是应该信奉唯物主义的么,路明非腹诽。他不太确定楚子航是不是在安慰他,没想到楚子航这种工科生说起佛教来居然也头头是道。

 

他起身坐到楚子航右侧,“师兄你说失忆前和失忆后的她是不同的人,嗯……就和那艘出航后不断换木换船员的船一样?”

 

楚子航颔首,“如果不承认本质属性,那么忒修斯之船在更换第一片木板后便是不同的船。”

 

“你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路明非想起一句古希腊名言。

 

“正是。”

 

“如果莎菲拉和女孩没有同一性……”路明非挠头,尝试回想在惨无人道的修行期间被强行塞入脑袋的哲学课,“我是说既然莎菲拉再也不是女孩,那么她就不用为女孩的行为负责啊,她们之间没有那个……心理连接关系,女孩的环已经从莎菲拉的人生锁链网消失了啊。”

 

“女孩只消失于莎菲拉的锁链网。”楚子航呷一口牛奶。

 

路明非哦一声,蔫下来。楚子航的意思是女孩虽然已彻底从构成莎菲拉人生锁链网中消失,但却依旧存在于尼可拉斯早期的人生锁链网中。

 

并且从未脱落。

 

他叹口气,脑袋往左边靠去,双肩扭动几下调整姿势,唤醒手机,接着路明非感到身侧之人微微动了动。他侧目一视,看到楚子航伸手到台桌,把空底的瓷杯换成iPad。

 

他当即移到床头拉过棉被,展开被子从后面一把抱住楚子航,把自身和楚子航都裹在棉被里,下巴倚在楚子航肩头,嘴里嘟嘟哝哝:“师兄,明天才写呗,都那么晚了。”

 

一说完他就故意打个大大的哈欠。

 

楚子航撇头看他,路明非努力眨巴眼睛。

 

“你这样我没法动。”楚子航说。

 

路明非低头看一下被包成白茧的两人,咧嘴撒手,楚子航抽出手把iPad放回台桌。路明非快速滚到床另一侧,摊开棉被,楚子航撩开被子,就着躺棺材的睡姿躺下,熄掉台灯。路明非把头拢过去,左手轻轻揽过楚子航的肩膀,阖上双眼,“师兄晚安。”

 

柔软触感在他的眼皮上如飞鸿掠水般浅浅擦过,低沉嗓音悠悠落入耳际,“晚安。”

 

四年未决的混血种杀人案正式结案,命案的种种记录被分门归类,尘封在诺玛的服务器里。

 

冬季大扫除期间,路明非在客厅找到那张仿佛恶意玩笑的明信片,他细看那张明信片一会儿,拿着打火机走到浴室洗手盆前将它烧了。

 

灰烬合着涡旋卷入地下水道。

 

-END-


* 楚子航的佛学言论出自某公众号文章,但我不记得原文出处了。

* 欢迎抓虫。


给有兴趣的读者的补充说明:

【忒修斯之船(Ship of Theseus)】

是一种同一性的悖论。

希腊作家普鲁塔克曾提出一个问题:如果忒修斯的船上的木头被逐渐替换,直到所有的木头都不是原来的木头,那这艘船还是原来的那艘船吗?

 

【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

意思是:没有什么东西和自身同一,因为所有事物,包括你和河流,都一直在变化。

 

【心理连接关系(Psychological Connectedness)】

*  这词我找不到统一的中文翻译

想象一下人的一生就是一片环锁铠或者锁子甲。

你的人格同一性有多个分离的锁链组成,这些锁链相交相系,构成一片锁链网。

当时你经历过一段时间线,就会有新环产生,而随着时间流逝,过去的环就会开始慢慢脱落——它们即失去了与你的心理连接关系。

比如你不再喜欢某儿童节目时,相关的旧环就会脱落,当你喜欢上数学,相关的新环就会增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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